楚越之抱着胳膊,冷眼旁观,显然懒得再劝这个不听人话的家伙。
疯人垂着头,想过一阵,竟放弃了逐个探看的念头,道:“好了,去落萧县吧。”
杜若身为堂主,自然早已离开了此地,回宗门等着开会问询了。
但营地里还有不少弟子驻守。分宗里的执勤弟子也大半过来了,昼夜看照病人。
乐半夏作为留守弟子的队长,熬得两眼发黑,连轴转个不停,却一句抱怨也没有。
卫听雨易过容,去见了她一面。
她正监管着熬药的火候,蓦地听到卫听雨的声音,惊喜地一转头,眼睛却刹那睁大了:
“小卫姐!你这是怎么了?当初师尊突然说你去执行任务了,怎么突然变成了这样?”
“意外遇到了只金丹灵兽,受了点伤,过几日便好了,不必担心。”
底下的弟子并不知道邪修的存在。卫听雨也不打算透露太多,谢过她的帮忙,又详细问了当前营地的情况。
“还能怎样呀?情况你也看到了。”
一谈到这个,乐半夏耷拉下脸,指了指弥漫着草药味的营地,少年老成地叹着气。
“很不好,每天都死几十个人,前段时间还破了百,几周前才慢慢稳定下来。”
乐半夏忧心忡忡地讲过不少,又道:“我们也做不了太多的事,我和好多人探讨过新药,都找不到办法。师尊说目前解药有了些头绪,上面要派人下来实地研究,让我们安心等着,能配合就配合,可我们也不知道那人是谁啊……不是我说,有时候上头的要求真是毛病……”
卫听雨嗯了一声,问道:“那你们怎么样?有没有弟子或其他修士感染?”
“城里有些路过的练体筑基感染,就连金丹也有好几个。弟子倒是没有。听闻隔壁江流城里有几个弟子发病,大概只是流言吧。”
“那些修士都还活着吗?”
“死了几个练体期,其他都还活着。除了金丹的,情况都很不好。”
卫听雨点点头:“带我去看看。”
“现在吗?小卫姐,你都受伤了,还这么关心病人。”
乐半夏好说话地答应了,嘱咐过伙夫几时小火几时停火后,一边唏嘘,一边替他推起轮椅。
走到一半,乐半夏想起来什么似的,突然道:“小卫姐,你应该知道了吧,你师父已经回来了,就在我们营地里。”
“我师父?”卫听雨诧异地抬起头,蓦地反应过来,道,“——哦,他啊。他不好好养伤,来这里做什么?”
“他受伤了?”乐半夏瞧着比他还惊讶,“可是看他好好的,也没什么事呀。你不知道他来了吗?他应该是来帮忙的,黑长老和你一样,人好着呢,受伤了也要救死扶伤。”
卫听雨差点笑出声,绷住了,只道:“他现在在哪里?”
“在那个金丹修士那里,他最近对这个很上心。正好先带你去那里?”
“好。真是麻烦你了。”
“不客气~”
乐半夏笑着应道,忽而凑到他耳边,小声说:“小卫姐,我的第六感告诉我,你以后一定是个很厉害很厉害的人,到时候可不要忘了我呀。”
卫听雨一顿,笑答道:“那是自然。”
听力极好的某个化神跟在一步外,不冷不淡地瞟他一眼,一声不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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帐篷内,一位中年男子身着青衫,盘腿坐在席上,正和面前的老人聊着天。
男子面色如常,佩剑放在枕边,下巴的胡须修得齐整。他的掌心红润,朝上递给老人。
老人半睁着眼,两指搭在他的脉搏上,片刻后收回手,忽然提了些声音,对着外面道:
“老夫不是说,不要让人来打扰我吗?”
乐半夏在帐篷外恭恭敬敬地抱拳道:“黑长老,是您的徒弟要来找您。”
“徒弟?老夫哪有什么……”
话音未落,卫听雨旁若无人地摇着轮椅,自顾自掀了帘子进来。
黑鹤云一见到他,语调一变,尾音拉高:“哎呦,你——真是折寿啊!”
听黑鹤云不像生气的样子,乐半夏机灵地跟了进来,顺带替卫听雨推起轮椅,闻言只当老人在心疼弟子,便道:
“小卫姐说不妨事的,长老您不必担心。”
“担心谁?担心他?”
黑鹤云呵地笑了一声,往日卫听雨稀奇古怪的易容他不知看了多少,此时更是一眼认出。却也没说破,阴阳怪气道:“有这么个‘徒弟’,我还是担心担心我自己吧。”
卫听雨翻个白眼,很不客气道:“你怎么下山来了?你师兄没看着你,还让你四处乱跑?”
“哇塞,说的你是什么好东西一样。我看你可比我惨多了。”
黑鹤云颇有兴致地打量他这副惨样:“师兄很不经意地和我说,那个谁近日要回趟宗门。一山不容二虎,我当然是大方地腾了点地,给他折腾去。”
黑鹤云这副脾气,想也是和连翘对付不来的。
这回又只身犯险闯了大祸,寻思着该要在这次的大会上,狠狠挨一番批斗,自然是麻溜地跑路了。
卫听雨给他个眼神自己体会,支走了乐半夏,却听见黑鹤云直白地问道:“师兄说他自会派人来研究解药,那人是你?”
“是啊。你也是?”
黑鹤云愉悦地回答道:“我不是啊。他们说我现在脑子里有病,哪研究得了这么精细的活儿。”
卫听雨一脸无语:“……那他说的另外的信得过的人,是哪几个?你知道吗?”
“药王谷年年人满为患,犄角旮旯里全长满了人,我上哪知道去。”
黑鹤云早在卫听雨开口说话时,就设了个仅他们二人的隔音空间,说话更是肆无忌惮:“不过,他既然不让你和他们合作,互通有无,大概是看不爽你的人吧。你在那几百上千人里逐个排一排?”
说着,他站起身,一敲卫听雨的膝盖下韧带,连膝跳反射也没有,嚯的一声笑了:“哎呦呦,大天才,这可真是惨呐。听说是你救的我?”
“别逼我骂你,臭老头。”
卫听雨愈发确认这绝对是黑鹤云本人,其他人肯定学不来这股子出神入化的贱劲:“我也不求着你这老不正经谢谢我,给我看看你脑子就行。”
——搜魂?
黑鹤云一秒明白他的意图,眉毛一挑,答应得相当快:“行啊。别看我泡妞的事,其他随便你。”
卫听雨翻了个更大的白眼:“没兴趣。你在山头二十四小时大屏循环播放我都懒得看,伤眼。”
“你小子手艺够好吧?我要是被你祸祸了,我师兄那你可过不去。”
“你别跟条活鱼一样死劲扑腾,再闭上你那嘴,屁事没有。”
二人一边吵嘴一边粗略定了时间,卫听雨如今状态不好,不敢托大,将时间延得很后。
黑鹤云照例嘲笑他一通,这才终于想起后面那位摸不着头脑的金丹,撤了隔音结界,转过头,斯文道:
“你那病不碍事的,大抵这几天都不会扩散了。如有意外情况,尽管告知老夫。”
“不会扩散?”卫听雨重复一遍,上前道,“我来看看?”
金丹修士奇怪地看了一眼这个女娃娃,又看看黑鹤云,见他沉着地点点头后,才道:“好吧。有劳了。”
修士手掌很稳,五指劲瘦有力,虎口、手掌根部、拇指食指等处盖了一层厚厚的茧子,青色静脉浮在铜色皮肤下。
卫听雨探过脉象,不露声色伸了根傀儡丝,好半晌,才退了出来。
对方瞧他面色凝重,有些紧张道:“小道长,这是怎么了?”
“没什么问题,很好。”
好到有些不正常了。卫听雨抿一抿唇,抬眼看向黑鹤云,问道:“一直这样吗?”
“我来这几日一直如此,但是前几周,杜若给看过,说是有些浮躁。”
黑鹤云耸一耸肩,温文尔雅朝修士说了些话。
……前几周?他从神木空间出来那会儿?
那时那伙邪修应该开始撤退了,尤其是见叶。
为什么人走了病毒也会随之衰弱?因为他们带走了什么,或者说——是什么东西也跟着离开了?
卫听雨随黑鹤云一同去看过其他修士的状况。
情况与凡人患者差不多,只是毒性更重些。
黑鹤云不知是为了将功抵过还是良心发现,主动帮干活去了。
卫听雨要了顶帐篷,在腿上摊开见叶写的“解药”,隐隐有了些想法。
他在每张纸上各写着不少批注,一字排开,逐个对比着,其中某张上的字迹格外多。
托着下巴思考了会儿,他才想起阴魂不散跟着的楚越之似的,抬眸看了对方一眼。
“上次去素回谷之前去过的那地方,你还记得路吗?”
若是再给楚越之传输地点信息,卫听雨今日探看了好几个病人,怕是撑不住了。况且,楚越之在外赶路时,不便推着轮椅,他也不好当面指路。
“记得。”楚越之回答道。
正犹豫着要不要降低贰叁链接效率,好让伍再出来一趟的卫听雨一愣,旋即眯起眼:“我记得那日烟雾很大,又是深夜,路线也绕,你怎么记得?”
楚越之瞥他一眼,重复道:“我记得。”
“行吧。那我们现在过去。”卫听雨径直出了帐篷,看看天色,道,“正好晚上就能回来,不必在郊外过夜。”
心下对他的兴趣却又高了一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