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三十三.Knightley
栗发少年跃下扫帚惊险抓住金色飞贼,欢呼声潮涌澎湃,坐席飘满了绿色与银色的旗帜,象征着斯莱特林学院夺得胜利。
比赛落幕散场,属于他们的时代仍将继续。
这一片的人都站起来为孩子们精彩的表现鼓掌,我同样被渲染了激动的情绪,站起来拍得掌心发麻,恍惚察觉余光中的空荡。
顿刻怪讶,疑惑地稍稍扭头去瞧唯一坐着的人。
本以为会是最兴奋,会为儿子大声庆贺的男人,此时反而安静了。
嘈杂与人影交叉,他一动不动,身型显得清冷。
双臂交叉抱胸,靠着椅背,神色游离,微微翘首举眼,灰眸底泛着天空的颜色,视线如春水般温和。
仿佛透过喧嚣在看另一番景色,捎带一丝眷念,捎带一丝伤怀。
后者情绪在看向我时转瞬即逝。
他隐藏得很好。
心脏某个位置刹那微陷。
没有开口,收敛目光,我重新投入胜利的喜悦。
我与马尔福在坐席过道分道扬镳,他向上,我走下,身旁攘往熙来,仿佛某日午后躺在草地里阅读的一章故事,以省略号结尾。
破天荒地,马尔福赛后没有找儿子个别祝贺,亦或是道别,有时候我也不懂他们做父亲的为什么崇尚父爱无声这一套说辞。
正想着要不要安慰斯科皮,可小少爷知道父亲的离开没有表现出明显的伤感,他甚至有点高兴,神神秘秘将我带到学校城堡一处后门的灌木丛边,让我站着等他。
这儿的几间教室在我上学的时候就经常闲置,很少有人来。
半晌,斯科皮爬出矮窗,矫健落地,手里好像抱着东西。
“海伦阿姨,在这儿。”他跨过灌木,一脸兴高采烈,几片落叶掉在肩膀上。
他向我走近,我看清了他手里一团白绒绒的样貌。
体型尚小,估测出生不过两个月,嘴巴尖尖的,两只眼睛睁着像两颗红豆。
小东西软软地叫了一声,鼻子凑过来想要闻闻我的样子。
此刻,我对可爱的小动物没有抗体,欠身,伸手摸摸它的头:“雪鼬?”
斯科皮手臂抬高了些,方便我碰它:“嗯嗯。”
我问:“你从哪抓到的?”
他老实说:“上神奇动物课的时候,我和同学在禁林的地洞里救出来的,地精要把它扒皮吃了。”
这种闲事还真只有上学的时候爱管。
除了上课,什么事都喜欢插一脚。
我大致从他闪闪发光的眼睛里解读出了来龙去脉,直起身,清清嗓:“你想拜托我的事?”
斯科皮眉头一蹙,表情蔫巴巴:“我想养它,但爸爸不让,奶奶说爸爸从小就讨厌鼬科动物。”
我提议道:“那你可以把它养在学校。”
“我也这么想,可它现在太小了,和我养的猫头鹰不一样,又在生病,我养不明白,教他上厕所他总学不会,而且假期这么长,以后放在学校里我又怕他被洛丽丝夫人欺负……”他说着说着肩膀耸下去,校服长袍好像长出一截,弱声乞求,“您能不能帮我照顾一段时间。”
小少爷方才赛场上雄赳赳气昂昂,一下子被父亲这坐大山克制了。
显得更加可怜无助。
我感觉同情又好笑,思忖片刻,认真地告诉他:“可以是可以,我能帮你先带带它,等你什么时候方便了,再把它接回去,好吗?对待小生命要有始有终,斯科皮。”
下一秒,斯科皮耷拉的表情瞬间恢复精神,脸颊笑出一个梨涡,点头如捣蒜:“好的,我明白,等我说服了爸爸,我一定把他接回庄园,让他住大房子。”
嘴上说得激动,小心翼翼引导手臂上的雪鼬爬到我怀里:“谢谢海伦阿姨!真是太感谢您了!各种意义上的!”
我安抚着小幼崽,眯起眼调侃他:“是吗?现在怎么对我态度这么好?吃了什么甜话糖啊,小少爷?”
斯科皮笑容收敛,双颊染上红晕,摸摸后脑勺,看向我的视线不好意思却真诚:“因为您说过我可以把您当朋友,还有就是……海伦阿姨,谢谢你那天在列车上救我。”
其实这孩子和我想的一样,能明辨是非,很懂事。
马尔福把他教导得很好。
我忽然想到那个与我素未谋面的小生命,胸口浮起说不出的滋味。
可能事情过去得不够久,仍有些敏感。
须臾,我甩开那种感觉,抬手摸摸斯科皮的头顶,笑道:“你可真是我年纪最小的朋友啦。”
他愣了愣,忽然说:“我会长大的!下次就是我保护您和爸爸了!”
一脸稚气与坚定,我萌生歉意,泛起一层怜悯与惋惜。
再过不久他会知道我与马尔福离婚的消息。
对于他来讲说服自己接受一任继母是很难的事,结果她要走了,那后面会不会有第三个第四个类似的顾虑或许会让他发难。
我欲言又止,终究觉得这个消息还是由他父亲宣布比较妥当,于是笑着说:“不要轻易发誓呀,小少爷,你有这份心意便好,加油长大吧……你的白鼬也要加油。”
怀里的小东西被我摸着下巴,露出舒服的表情。
我扯开话题:“你还没告诉我他的名字。”
斯科皮说:“他叫小龙。”
发音清楚标准,有百分之五十的相似度。
我顿时傻了眼。
“?你取的?”斯科皮已经到了会冒犯父亲的叛逆期了吗?
“不是。”他摇摇头,淡说:“爷爷在信里取的,我觉得这个名字很酷。”
原来是另一位父亲的恶趣味。
与斯科皮交接完小动物领养的事,他高高兴兴地去上最后一节课。
看来温室的花朵没有见识过人世间的险恶。
于无人处,我没彻底憋住,笑了一声。
——
斯拉格霍恩教授留我去别邸喝下午茶。
纳威·隆巴顿先生也来了,他现在担任霍格沃茨草药学教授,我和他于婚礼上见过一面,外表敦厚朴实,一种好男人的气质,那会儿有几个麻瓜朋友以为他是大学教授,非要我帮她们牵线,把他吓得往后退了十几步。
不过,他今天倒没有害羞,主动找我打招呼,聊着聊着他忽然想起来什么,从变形蜥蜴皮袋里掏出一瓶药剂。
“对了,奈特利小姐,”他说,“能不能把这个交给马尔福,月底圣诞节我没时间替他准备,这次的量够他度过冬天。”
我接过瓶子摇了摇:“什么药?”
“他需要的草药,我已经把它磨成粉了。”
我纳闷地接过来,想了想,放回桌上:“要不还是麻烦您寄给他吧,我们最近不住在一起。”
隆巴顿先生缓慢地拿回瓶子,表情似懂非懂,没有多问。
短暂的下午茶结束,目送教授回办公室,我看了眼时间,距离晚上去魔法部值班还有一段时间,我放慢步子前往回廊,顺便瞧瞧令人怀念的学校。
墙壁上,画像里的人没有多少改变,记性好的走近画框与我稍稍寒暄,脾气不好惹的侧头望来一眼,然后继续靠着椅背打盹。
霍格沃茨重修后的一切还是那么美妙,十几年前毁灭性的大战仿佛从未发生过。
注意力过于沉浸周遭,眼前楼梯往预定方向偏离时,我才意识到踩错了台阶的时机。
人已经站在了八楼。
过道安静极了,余晖透过琉璃窗倾斜而下,细小的尘埃飘浮着。
男人的身影投在地板上,颀长挺阔,空荡荡的长廊,他独自一人,透着一瓢疏离。
他仍是赛后时那样的眼神,仰头望着一面空旷的墙。
鬼使神差地,我往前移动步伐。
高跟鞋的声音踩碎安静的画面,传来沉稳的嗓音。
“看你这眼神是觉得我应该早就走了?”马尔福转头看我,似乎对我的出现并不意外,波澜不惊地说,“我去见了麦格校长,去了趟斯莱特林以前的院长室。”
我继续朝他走去:“斯内普教授?”
他说:“嗯,瞻仰过了他的新画像,他睡得很安详。”
我对斯内普教授了解甚少,但德拉科·马尔福应该当了他七年的学生。
他们那一届,是第二次大战最中心的人物,一定经历了许多我不能知道的事情。
我暗自叹气,佯装不悦:“你今天玩忽职守多时了,副手先生。”
马尔福不耐地捏着后颈,眼皮微敛:“梅林的胡子,给我喘口气的时间吧,行行好海伦......”长吁一口气,展出点疲态,看过来的眼神毫无攻击性,“拜托了,看在梅林的面上,让我和你再待会儿。”
“......”
他果然也只是人,偶尔对工作会产生惰性。
不过,我不能由着他,这意味着我的伙计们徒增工作,他们在底下当牛马可累多了。(更何况我是其中之一。)
我始终保持冷淡的声调:“我以为你那日执意叫我赴约是因为自己抽不开身来看斯科皮,怕他失望。”
他轻笑:“海伦,你这么说我会觉得你是为了我才来见斯科皮的。”
我撇开眼:“不要自作多情,斯科皮后来也有单独给我寄信。”
“我给他的地址,我怕我说的话没什么分量。”
他好像在暗示我什么。
“......”
我抛开脑子里奇怪的念头,四处张望,不耐烦道:“你在这儿做什么?”
他一直盯着这面墙,明明什么都没有。
马尔福的视线在我身上停留一会儿,感觉有些刻意。
他回头继续面朝空墙,慢声说:“想一些事情。”
语止,他缓缓闭眼,仰着脸,凸出的喉结上下滑出一道轨迹。
时间像中了停滞魔法,余晖与铂金发色交叠,周围的僻静正在与男人一点一点融合。
然后,他在墙前,来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