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顾不上拿外套,只穿着秋衣踩着拖鞋就去开门。门外是神情焦急的郝柿晴,她颠三倒四地急急说道:“他们要把清虞带走了!清虞她,她…”
林千平顾不上听完,摇摇晃晃地就朝王清虞房间跑去。拖鞋绊住步伐,她就蹬开那两只碍事的物体,光着脚继续向前跑。她的跑姿因肌肉力量不足而显得怪异,速度也不够快,她心中焦灼万分,却只能等着双腿把身体缓缓运向目的地。她穿过大厅、穿过亮着大灯的医疗站,终于转过拐角,看到走廊里电梯前站着的刘芸。她略过这个热心的朋友往前去看,王清虞的房门果然大开着,门前还落着一片枕巾。
刘芸见到她来,语气中带着急促和歉意:“前台不在我们打不开你的门,对不起…他们已经把清虞送走了…”
电梯跳动显示着向下的符号,两部电梯都被占用了,林千平疯狂扭动着楼梯间的门,披散的头发随着动作飞挂到了脸前。电梯停在了一楼,随着按键的召唤开始缓慢向上升。林千平这才猛然想起,因着一楼只有一半是食堂,另一半是住客们无法进入的职工区域,王清虞这头的电梯只有刷门禁卡才能到达底层。她混乱的大脑这么多天以来第一次如此清晰冷静,林千平跑回对面大厅,郝柿晴已经在敞开着的电梯门前呼唤她的名字。
两人在凝重的气氛里来到一楼。大门外聚集着不少人,几乎都是职工们。林千平跑过大堂,几人正好在将担架转移进一辆白色的面包车里。那车没有警示灯,车身也没有任何标识。林千平不知不觉中已经走出大门,踩在粗糙的水泥路上。春日的清晨寒冷而潮湿,她却感觉不出来到底是从哪来的寒意,怎么这样难缠,这样叫人浑身僵硬。
有人抓住了她的胳膊,被她强扭着挣脱开。担架头高高地翘起,遮住那具身体的被单落下了一个角。露出的眼睛、鼻子、头发,足够让她确认那是谁。王清虞紧闭着双眼,皮肤呈现出灰白的死色,那是一种仅需一眼就能觉察出异常的颜色。她雪白卷曲的头发飘在枕头上,像一片稀疏的,一吹即散的轻轻薄云。
林千平不知道自己是如何失去意识的。是有谁控制住她了吗?还是自己又突然发病了呢?待到她清醒过来时,正是一个乌云密布的正午。
挂钟指向中午饭点时分,电视机里大声放着一部年代创业剧,女主角开了一家服装厂,噼里啪啦的鞭炮声穿透屏幕打在房间里。床边坐着的不是刘芸或郝柿晴,而是正津津有味看着电视的赵卓英。她的轮椅停在靠近门口的那一侧床旁,腿上仍盖着厚毯。
她专注地盯着电视屏幕,没有注意到床上的动静。林千平扭头去看窗外,窗帘拉开了一半,对面那个熟悉的房间里似乎有人在活动。
“嗨哟,醒啦?”林千平撑着自己坐起来,赵卓英终于发现了她。
“你们这,跟演电视剧一样。”赵卓英推着轮椅往前挪挪,让出给人下床穿鞋的空间。林千平沉默地穿着衣服,准备去对面房间看看。她很快打开房门走了出去,赵卓英在身后高声唤她:“不吃点东西吗?刘芸马上回来了!”
王清虞的房前堆着许多箱子,都是她个人物品和衣服。一名陌生的清洁员正在脱换四件套,这里将会被打扫干净,等待下一位住客的到来。林千平走到门口,郝柿晴正蹲在地上把一个装满毛线的纸箱往自己房里拖。
“千平,你醒了!”郝柿晴放开手里的箱子,从那里头摸出一个手提袋:“这个…是我留下来的。清虞的表姐已经去世了,她外甥也联系不上,这些东西他们可能都要拿去销毁……你一会儿也再看看还有什么能留着的吧。”
手提袋里装着那件俏皮的爱心毛衣,林千平抚摸着柔软的毛料,忽然注意到了衣服上错位的一大排花纹。她想象着王清虞发现自己织错了那么大片的纹路,又舍不得浪费的那么多时间,于是干脆将错就错继续往下织完的小心思,也许还会气恼地乱骂几句吧。
林千平不忍再看,逃避似的把眼神放回面前的箱子上,当中有的还敞着口放着。她扫过那些衣服鞋子、生活用品、花花绿绿的手工、吃剩的零食…一个人在世界上拥有的东西有那么多,可真正能留下一些痕迹的却又那么少。
这件衣服落到旁人手里,就真的只是一件纹样花哨又针脚粗糙的毛衣。没人会知道它诞生于谁的手里,她叫什么名字,她是个怎样的人,经历过什么样的人生,有何种爱与追求。
除了真正留念她的人以外,再没有谁会对着这样一件衣服流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