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三年前,天心山。
雪接连下了七日。北风呼啸着将天地撕作碎片,将万物熔为银练,一个身负重伤的瘦弱女子怀抱着划烂的襁褓,倒在杨府门前。
闭眼前,她拼尽最后一丝力气,叩响了门环。
丧灯片片翻飞,门上积雪松垮垮落下,片刻后,大门吱呀一声,朝内打开了。
“慕容骏!你又一声不吭来我杨府作甚?我杨云逸就算打不过你——”
杨云逸提剑气势汹汹杀出,却在看到眼前景象的一瞬间僵住了。
“咦?怎么是个女人?”
“姑娘,醒醒!”收回剑,笨拙地将昏倒的女子扶起,杨云逸才注意到她怀中紧紧箍着的灰色布团,“这是何物?”
犹豫片刻,小心掀开布包一角,一团模糊的青紫骤然显现在眼前,杨云逸倒吸一口气:“这!怎么会......”
襁褓中,巴掌大小的婴儿小脸早已没了呼吸,青肿交加,不知已死去了几日。
杨云逸皱紧眉头,天人交战片刻,终是同情心占了上风,将女子同襁褓一齐扶到了自个背上。
“……所以,这个女子就是昌明县主,前辈看她可怜就收留了她?”摸了摸下巴,杨简忽然问道。
“不错,当时正值云天......的死讯传来,我见此女子也没了亲人,甚为可怜,于是便收留她在府中养伤。她孤苦无依,神智也不清楚,府中众人皆怜其丧子,衣食用度一如杨氏族人,不曾亏待。”
“又念着不论发生何事,稚子无辜,于是我又命人将她怀中孩儿葬在杨氏墓园之中,百年后若能转生投胎,总好过做个无所依仗的孤魂野鬼。”
“前辈,您是好人,以后一定会有好报的。”杨简鼻子一酸。
现世中,多的是长袖善舞、沽名钓誉之辈大行其道、甚嚣尘上,眼前这个倔强严厉的老头却仍古道热肠、扶危济困。
在这个“侠义”精神日渐式微的时代,没想到还能亲眼得见真正的“侠者”,哪怕,哪怕只是游戏。
“若真有善报,杨家也不会遭此横祸了。”杨云逸扯出一个极苦的笑容,“后来,我一心想着杀了慕容骏替云天报仇,整日闭关练功,浑噩不已,待回过神来之时,那女人已经将我杨氏族人戕害了大半,并下毒将我软禁起来。”
“只是,不知为何,她竟一口咬定我手中有杨氏祖传的玉玺残页,没有杀我。残页早就被云天带走,屡次拷打逼问无果后,那女人便将我囚在地宫之中。”
“后来,地宫里关押的毒人竟越来越多,数量庞大,我便知她所图谋的,远不止一个杨府。毒人不知疼痛、力大无穷,她一个女子,炼这么多毒人究竟要做什么?我实在想不通。”
又摇头道:“想来佛家所谓善恶报偿之说,不过是唬人的罢了。老朽一生秉持善念、多行义事,只为求个心安,也不图那劳什子善报,只是,只是......”
“只是每每想到此事,却又不得不受懊悔愧疚撕咬折磨,夜夜不休。”杨云逸喟叹一声,一把扯开胸前交叠的衣襟。
杨简惊叫一声,眼前老者瘦骨嶙峋的胸膛上哪还有半分完好的皮肤?竟是布满伤痕,焦黑不已,道道见骨。
“前辈,这难道也是昌明县主干的?!!”为何如此蛇蝎心肠!
“不,这是老朽自个烧的。”杨云逸胡子翘了翘,接着又耷拉下来,“小子,当日传功于你,不仅仅是为救人。”
“实则,我受心魔困扰已久,以魂灯灼烧心脉之术控制多年,才不至神智尽失、疯癫无常。如今我已时日无多,是以,才将昆仑功法尽数传于你,今日不准你去南诏,亦是不想你步老朽的后尘,因一念之差丢了性命。”
“前辈......”言既至此,杨简也再不好提去南诏的事,嘴上砸吧了半天,心念百转千回,终是化作一声叹息:“前辈您,可曾后悔救了昌明县主?”
说完又兀自摇摇头:他这是在说什么呢……
“不,老朽......从不曾后悔救人。”杨云逸坚定道。
杨简唰地抬头,惊讶地张开嘴。
“身为武林中人,理当救济弱小、扶危助困,若再来一次,我还是会救她。”杨云逸的目光忽地飘远了,声音渐沉,陷入回忆之中。
“我真正后悔的是,当日被仇恨蒙蔽,竟未能早些发现她的不轨图谋,若我没有沉溺于个人仇恨,而是始终以杨氏为重,便不会有今日的恶果。”
“善念无错,救人亦无错。错的是被别有用心之人算计利用却未能防备反击,小子,你可知,如今你的身边正潜伏着这样一条毒蛇。”
“……前辈是说方澈?不不不,他不会的。方澈的确比我精明很多,可先前也是他从毒人手中救了我,地宫中更是多亏有他相帮,我才能活着出来。”
脑子里蓦地浮现出那张熟悉的脸,杨简非常坚定地摇摇头。
“你这臭小子真是油盐不进!”杨云逸气得直甩袖子,胡子都拂乱了,“罢了,等到你被他坑害的时候,可不要烧香跟老朽告状就是了。我只能帮你一时,帮不了一世,杨简,你须谨记——”
“眼见不一定为实,耳听亦不一定为虚。真假虚实,只需顺其心意诈上一诈,居心叵测之人便会露出狐狸尾巴。明白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