方澈设宴相邀,杨简若是不答应,那他便不是杨简了。
当夜,他的确遵照杨云逸的嘱咐趁夜离开了天心山,却又在天色将明未明前溜进了迎仙楼后院的柴房。
如此一来,既可兑现对杨云逸的承诺,又可保全与方澈的情谊,两全其美,妙哉妙哉。
如此想着,杨简躺在柴堆上,酣然进入了梦乡。全然未发觉在几步之遥的墙外,一蒙面黑影听着他逐渐均匀的呼吸,悄无声息踏月而去。
正午,日头当空,迎仙楼作为方圆百里最负盛名的酒楼,喧嚷热络、宾客盈门,楼内各包房皆座无虚席。
杨简睡眼惺忪,提着包袱,报过名号,便被小二一路领着挤过人满为患的大厅,一路爬到顶楼的天香阁。
刚走到最后一个楼梯口,就有一阵丝竹弦音飘来,绕梁盘桓,周遭脚下立时由沸反盈天转为雅致清幽,颇有一番误入世外桃源之感。
“贵客,请。”
小二恭敬地拉开阁门,一阵勾-人的酒菜香蓦地扑鼻而来。
杨简揉揉双眼,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房内,朱帷流丹,锦帐罗绮,交叠错落,足足八尺宽大的八仙桌上摆满了佳肴与美酒。
桌子两端,四名婀娜女子分别手执一支玉笛、一张锦瑟、一把琵琶、一管牙笙,分列两侧,低眉信手,吹弹吟哦。
细细分辨,唱的竟是“渭城朝雨浥轻尘,客舍青青柳色新”。
杨简哪见过这么大的排场,不禁呆道:“小二哥,咱们没走错吗?”
“贵客既然姓杨,还执剑而来,那便无错。”小二笑道,“这天香阁可是咱们迎宾楼最好的包房!哦,对了,设宴的那位富家公子还托我给您带个话,说他昨日夜里吃醉了酒,应会晚到半个时辰,您若是来得早,可先行用饭,不必等他。”
方澈昨天走后还去喝酒了?怎么没听他说起?
谢过小二,杨简蹑手蹑脚踏入包房内。
他坐在桌子旁,先是等了一会,然而左等右等,却始终不见方澈前来。
又等了半晌,实在被酒菜饭香勾得肚子直叫,索性添酒执筷,捻起一块晶莹剔透的烧肉,放进嘴里。
“四位姑娘弹奏了这么久,饿不饿?要不坐下一起吃?”
一个人吃饭实在太孤独,杨简边吃边招呼桌边四人道:“这儿的红烧肉非常好吃,你们不来尝尝真是可惜了!”说着又夹起一块。
乐声乍止,奏乐的四人皆面面相觑,包房内霎时静得只听得见杨简响亮的咀嚼声。
片刻后,为了不让客人尴尬,执笛女子率先开口道:“多谢郎君体谅,只是乐妓们有行规在身,婢子们献艺时,不可与尊客同席,我等恕难从命。”
“这也太严格了!你们今天弹很久了吧,吃午饭没?真不饿吗?”
杨简说着,将碗筷沿桌边摆好,再次招呼四人道:“四位姑娘也看到了,此处现在只我一人用餐,没有别人。我那设宴的朋友生性洒脱,想必也不会介意这许多,快来快来,这一-大桌子好酒好菜,若是凉了岂不可惜?”
执笛的女子却并未再瞧他一眼,徐徐笛声如行云流水,起落悠然,对杨简所言充耳未闻。
倒是那瞧着年龄最小的鼓瑟女子止了吟唱,支支吾吾道:“婉儿姐姐,蝶儿从寅时起便滴米未进,已快弹不动了,这位郎君既是好意,不若我们......”
“不可!挨饿事小,规矩事大,若是我等与宾客同席的事传了出去,妈妈责怪下来,谁能担待?!”执笛女子放下笛子,神情严肃。
鼓瑟女子咬紧下-唇,垂下头,十指重又抚上丝弦,因着挨饿的缘故,指尖奏出的绵绵瑟音愈发飘忽无力。
“蝶儿姑娘是吧,”杨简见状也不再多言,而是默默舀了一碗羹汤,走到蝶儿身旁,“给,赶紧吃吧。杨某平生最见不得人饿着肚子工作。”他原来也经常因为加班太狠吃不上饭。
名唤蝶儿的女子怯怯望了一眼执笛女子,却见执笛女子径自吹着玉笛,并未看着自己,松了口气,小心翼翼接过羹汤。
“多谢郎君。”小声咕咚,慢慢饮下。
其他两人见状也齐刷刷向杨简看过来,于是杨简又默默舀上两碗羹汤分别递给二人。
“方澈人呢……到底做什么去了?”
酒过三巡,酒足饭饱,三人几乎将桌上酒菜分了个干净,却仍未见到设宴之人的身影。
方澈平日最是体面,如此怠慢客人,倒真不像他的作风,难道真生他的气了?
日头西落,杨简撑着桌子,眼皮耷拉,一边猜测,困意渐渐涌起...…
再醒来时,是在一团呛鼻香气的包裹中。
杨简缓缓撑开眼皮,头顶火光昏暗,十分陌生。
动动手腕,手脚似乎都被什么东西束缚住了,动弹不得。
“醒了?”酥媚陌生的女声蓦地响起,“这下倒好,倒省得脏了奴家的手。”
杨简晃了晃脑袋,眼前景象渐渐清晰,“你是何人?为何要绑我?”
眼下所在似乎是一处-女子闺房,房中摆着梳妆台、贵妃榻,花窗下的瓷瓶插着盛开的鲜花。
妖冶的紫衣少女折下一只明黄-色的花朵,斜靠在房间中-央的圆台旁,扬起下巴看着他。
“我是何人?哼,奴家倒想问你,你是何人?”
少女扔了花,猝不及防扑上前,掐住杨简的脖颈,左右掰弄打量,“姿色嘛,倒是有几分,和我比起来却是如此平平无奇,凭什么方公子会对你这种货色青眼有加?”
“方公子?方澈?”尖利的指甲陷进了肉里,杨简疼得直吸气,“你到底是谁?又是怎么知道我认识方澈的?”
“哼,奴家是西域公主阎魔罗,自小便仰慕方公子,与他乃是中原皇帝钦定的娃娃亲,此事整个中原皆知,你难道不知么?”
“你是说你是方澈的未婚妻?”杨简惊道,“真的假的,我怎么从没听他提起过?”
“当然是真的!”阎魔罗似是被踩到了痛脚,甩开杨简的脖子,叉腰骂道:“三日前我接到探子回报,说方澈和一个破落侠客十分亲近,当时我还不信,没想到他今日竟大摆宴席宴请你!哼!不要脸的男狐狸精!他都还没请过我呢!”
“我和他是正常的朋友交往!”说谁狐狸精呢?!
杨简火冒三丈,要是他真和方澈有什么就算了,这完全就是泼脏水好吗?
蓦地又想到什么,冷哼道:“等等,你是说你们定了亲,他都没有请你吃过饭?你真的不是在自导自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