纯子躲在附近的集装箱后，纠结着该怎么办。报警？还是回学校找老师？

就在她越想越心急时，仓库里传来了声音——不是说话声，而是音乐声。

那是一种纯子从未听过的音乐，粗犷，有力，充满攻击性。

歌声响起了。

纯子屏住呼吸。那是深海君的声音，但又和她印象中的完全不同——纯子在教堂外听他唱赞美诗时，他的声音清澈空灵，像教堂彩色玻璃透过来的光。在藤井百货看他弹奏《月光奏鸣曲》时，他的演奏优雅流畅，像在礼堂射灯下的钢琴家。

纯子悄悄挪到仓库侧面的一扇破窗前，透过缝隙向里看去。

仓库内部被改造成了简易的排练室。深海深雪站在中央，手里拿着一把红色的电吉他，银白色的头发在昏暗的仓库里也微微发着光。

深雪君用他天籁般的嗓音，吟唱着什么。

他的眼睛紧闭，整个人完全沉浸在音乐中，随着节奏微微晃动身体。

他的脸上不再是学校里那种平静温和的表情，也不是独处时冰冷淡漠的表情，而是充满了一种她不明白怎么形容的——愤怒，焦躁，不甘，还有某种燃烧般的野心。

三个人构成一个完整的乐队，本城莲在弹贝斯，动作狂野而精准，高木泰士在打鼓——看不出来学生会长还会打架子鼓。

不，最看不出的是深海君，他奏唱着与在教堂、百货公司完全不同的音乐。

纯子呆呆地看着，甚至忘记了隐藏自己。她看到了一个完全陌生的深海深雪——不再是那个完美的“王子”，而是一个真实的、有血有肉的人。他的音乐里有脆弱，有愤怒，有对某种东西的渴望，那是被精致外表所掩盖的内在的火焰。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仓库里只剩下粗重的呼吸声和放大器轻微的电流声。深雪睁开眼睛，赤色的瞳孔在昏暗的灯光下亮得惊人。

“还不够。”他说，声音因为刚才的嘶吼而有些沙哑，“感染力不够。”

“我觉得已经很有冲击力了。”和纯子一样看呆了的一之濑巧说。

“冲击力和感染力是两回事。”深雪放下吉他，走到一旁的旧桌子前，拿起水瓶喝了一口，“我要的不是让人惊讶，而是让人共鸣。”

本城莲放下贝斯，用毛巾擦了擦汗：“你想让谁共鸣？山本院长？藤井夫人？还是教堂里那些老头子？”

深雪没有立刻回答。他看向仓库的墙壁，仿佛能透过那些锈蚀的铁皮看到外面的世界。

“所有人。”最后他说，“所有觉得自己被困在什么地方的人。”

纯子的心脏猛地一跳。她突然明白了那种音乐里的情感是什么——是一种想要挣脱束缚的渴望，一种不想被定义、被限制的反抗。

原来可怕的一之濑同学和深海君是朋友啊——仓库里的对话还在继续，放下心来的纯子已经听不进去了。她悄悄离开窗边，背靠着冰冷的墙壁，慢慢滑坐到地上。

雨开始下了，细细的雨丝落在她的脸上，混合着不知何时流下的泪水。

她明白了，深海君和她一样，都在某个看不见的牢笼里。不同的是，他在寻找打破牢笼的方法，而她，却连尝试的勇气都没有。

那件洗干净的体育服外套，还放在她的衣柜最上层，装在干净的包装袋里。她一直想找个合适的时机还给深海君，却始终没能鼓起勇气。

但现在，她有了一个新的想法。

纯子站起身，抹去脸上的雨水和泪水。她最后看了一眼那座传出音乐声的仓库，然后转身朝家的方向走去。

步伐比来时坚定了许多。

雨前的学校弥漫着潮湿的气息。一之濑巧站在学校后门外，手指间夹着的烟已经燃到尽头，他却浑然不觉。

“巧。”

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巧没有回头，只是将烟蒂按熄在门口的铁栏上：“你来了，深雪。”

深雪走到他身边，面对着他：“泰士说你找我？”

巧沉默了一会儿：“蕾拉寄了报名录像带给广告模特大赛。”

“我听说了。”深雪的语气平静，“惠姐姐告诉我了。”

巧转过身，脸上是少有的对深雪等人露出过的烦躁，“我问蕾拉了。她说通过了初选，下周要去东京参加第二轮面试。”

“那不是好事吗？”深雪看向空中的积雨云，“如果能在模特比赛取得成绩，蕾拉就可以拍广告了。”

“好事？说的轻巧，”巧上前一步，“是因为你躲着她，她想得到你的注意，才去报名的！”

“我没有躲着她，”深雪的表情没有变化：“蕾拉也是初中生了，不喜欢和异性玩耍也在情理之中。”

“情理之中？”巧的语气里带着压抑的怒火，“从小到大，蕾拉的眼里只有你！她跟我们这些小鬼玩是因为你，她努力练习唱歌是因为你，现在想当模特也是因为你！”

巧转过身，一拳砸在铁栏上，金属发出沉闷的响声，“我看着她追在你身后跑了这么多年，怎么可能刚上中学就不围着你转了？不管你们之间发生了什么……你现在快去跟蕾拉说，让她不要去东京。”

深雪沉默地听着，赤色的眼睛平静地看着巧。等巧说完，他才开口：“这关系到的是蕾拉自己的前途，你想让我以什么理由阻止她？”

巧几次欲言又止，最后露出心烦意乱的表情：“我是担心蕾拉，模特行业很复杂，而且她喜欢唱歌……”

深雪没有立刻回答，他望向远处阴沉的天空。良久，他说：“巧，你真正想说的是什么？”

巧愣住了。空气陷入短暂的寂静。

“前几天，我去二楼找老师的时候看见你和一个女孩从厕所出来了，巧。”深雪继续说，声音在潮湿的空气里显得格外清晰，“不要被青春期的荷尔蒙影响了思考能力。”

“？！”

看着巧的表情变换不停，深雪叹了一口气：“我也不想对你说教太多了，今天我也有事要告诉你，跟着我来。”

看深雪不再深究，巧松了一口气，闷着头跟着他走向海边。

废弃的码头仓库在黑云下显得更加破败。巧跟着深雪来到门前，深雪推开门的瞬间，他看见正对着仓库门的架子鼓，泰士正在敲着。

仓库内部比巧想象中更有条理。墙上贴满隔音棉，各种乐器整齐摆放，角落里甚至有一个简易的录音设备。最引人注目的是中央那把红色的电吉他，在昏暗的灯光下泛着暗沉的光泽。

“这是……”巧环顾四周，一时间不知该说什么。

“巧来了啊，这是我们的练习室。”泰士向巧打了招呼，“我和莲、深雪组了乐队。”

“乐队？”巧转过头，看到仓库另一侧，莲正坐在一堆音箱上调试效果器。见到巧，莲扬起一个笑容：

“哟，巧，深雪终于把你带来了。”

巧的脑子有些转不过来，他从未想过这两个人会在一起玩摇滚，更没想过“歌之天使”会参与其中。

深雪走到中央，拿起那把红色电吉他：“准备好迎接我们的第一场表演了吗，巧？”

巧被三人脸上兴奋的表情摄住，点点头。

深雪接上音箱，轻轻拨动琴弦。一个简单的和弦在仓库里回荡，带着轻微的失真效果。

“蕾拉有她想要追求的东西。”深雪说，“模特这行到底怎么样，那都是她探索自我的方式，只有她的监护人芹泽伯母有资格操心。而我——”

他又拨了几个和弦，这一次更加用力，音符在空气中炸开：

“我也有我想要做的事。”

深雪开始演奏。不是完整的曲子，而是一段即兴的旋律。开头的几个音符忧郁而克制，像雨滴落在水面上泛起的涟漪。但很快，旋律开始加速，和弦变得复杂，强烈的节奏感像心跳一样贯穿始终。

巧从未听过这样的音乐。这不是他在电视上看到的流行乐，也不是学校里音乐课教的古典乐。这是一种充满矛盾和冲突的声音——优雅与粗野，克制与放纵，秩序与混乱，全部交织在一起。

演奏到一半，深雪开口随意哼唱。他的声音和巧印象中完全不同，不是百货商场里那种空灵的圣歌嗓音，而是低沉、磁性、充满力量。

最后一个音符落下，仓库里只有放大器轻微的嗡鸣声。深雪放下吉他，额前的银发被汗水浸湿。他转向巧，赤色的眼睛在昏暗的光线中亮得惊人：

“怎么样？虽然现在还没想好歌词，编曲也不完善，但这是我们 Chaos 的第一场表演，我自满的乐队——不错吧？”

巧怔怔地看着他们三人——平时总是挂着微笑，却似乎对周围一切事物都不关心的本城莲，平日里一本正经，初二就当上学生会长的高木泰士，还有深雪——那个总是完美、冷静、成熟的深海深雪，内心藏着怎样炽热的火焰。

“啊……是超棒的乐队。”

仓库外，海潮永不停息。而潮声中，新的故事正在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