巧说着忽然一顿,他察觉到了三人脸上残留的、与演出成功不符的沉重神色,尤其是莲那明显压抑的情绪与深雪过于平静的表情。“怎么了?”他走上前,目光在深雪与莲之间逡巡。
深雪正要开口,一个带着浓厚醉意、充满恶意与酸涩的声音,突然从侧巷更深的阴影处传来,打断了他们:
“哟,这不是我们学校鼎鼎大名的‘歌之天使’吗?不在教堂里对着老爷爷老奶奶唱圣歌,跑到这种乌烟瘴气、混混聚集的地方来‘卖唱’了啊?”
众人皱眉转头,只见以巧的同级生——三年级的石井拓也带着七八个人,晃晃悠悠地从阴影里走出来,挡住了巷子的出口。
石井穿着花哨的衬衫,套着不合身的皮夹克,头发用过量的发胶梳成夸张的刺猬头,脸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眼神浑浊,脚步虚浮,显然喝了不少。
他身后跟着的几个人也打扮的流里流气,除了平时在学校里和石井一起不学无术、惹是生非的两人,还有年龄明显超过中学生的混混也在其后,不怀好意地笑着。
石井对深海深雪的嫉恨由来已久。
凭什么这个孤儿院出来的穷鬼,只需长着一张好脸,就能让全校女生围着他转?
凭什么这个不参加体育社团的娘娘腔,只替篮球社打了一场训练赛,就让教练念念不忘?
凭什么家里的老头子,只是参加了一场晚宴,就要拿自己的亲儿子和这个孤儿相提并论?!
什么举止成熟得体、什么高雅艺术、什么以后做了钢琴家一定前途无量……
老头子真该来看看这个孤儿今天的样子,看他还会不会说这个不成体统的孤儿比自己的亲儿子更优秀!
与狐朋狗友来GARAGE凑热闹的石井拓也,没想到在这种地方还能看见他一直嫉恨的深海深雪。
喝了一晚闷酒的他,放任了心底的阴暗与忿怒。
深雪面无表情地看了他们一眼,将背后的吉他包往上提了提,侧身准备从旁边绕过去。他此刻心绪纷乱,根本不想理会这种无聊的挑衅。
“别急着走啊,‘天使大人’。”石井猛地横跨一步,故意用肩膀狠狠撞向深雪,嘴里喷着酒气,“平时一副优等生的样子,没想到私下在这种地方卖唱啊?下面那些女人叫得那么大声,没少给你小费吧?怎么,当藤井夫人的宠物还不够?还要到处寻找主人吗?”
他身后的同伙发出猥琐的哄笑,有人的目光肆无忌惮地在蕾拉身上扫来扫去,带着令人不适的粘腻感。
一个同伙上前想抓蕾拉的手:“没想到我们学校的女神也会来这种不入流的地方,芹泽你也不像表面看来那么清纯啊……别和这些娘娘腔的一起卖唱了,来陪我们一起玩玩吧?”
蕾拉吓得脸色一白,躲到深雪身后,手指紧紧抓住了他的衣角。
巧的脸色瞬间沉了下来,上前一步,完全挡在深雪和蕾拉身前,冰冷的视线锁定石井:“石井,你喝多了。滚开。”
“一之濑巧,这里没你的事!”石井对巧有些忌惮,知道这家伙打架狠、不好惹。但酒精与嫉恨冲垮了他的理智,加上己方人多,他胆气一壮,伸手就想推开巧,继续逼近深雪,“你老爹在厂里见到我家老头子都要毕恭毕敬的,你也好好学学……”
他的话,戛然而止。
因为深雪动了。
没有预兆,没有怒吼,甚至没有明显的发力前兆。上一秒他还侧身似乎要避开石井,下一秒,他已绕开巧,贴近石井,左手如铁钳般精准扣住了石井伸向巧的那只手腕!
“呃啊——!”石井只觉得手腕传来钻心剧痛,仿佛骨头被生铁碾磨,醉意瞬间被剧痛驱散大半,惨叫脱口而出。
深雪抬起头。
巷口路灯昏黄的光线斜射过来,照亮了他半张脸,另一半隐在阴影中。那双赤色的瞳孔,在光暗交界处,折射出一种冰冷到极致、近乎无机质的微光。
赤瞳中翻涌的不是愤怒和厌恶,而是更深沉、更黑暗的东西——一种长久以来被他用理智、用平静的表象死死压抑在心底的、对自身荒诞处境的暴怒,对被命运捉弄的戾气,对所有束缚与威胁的恨意与暴虐。
石井拙劣的挑衅,像一根火柴,丢进了这片早已蓄满易燃物的深渊。
“学什么?”深雪的声音低得可怕,几乎是从喉咙深处摩擦出来的气音,却带着让周围温度骤降的寒意。
石井对上那双眼睛,瞬间如坠冰窟,一种生物本能的、面对顶级掠食者的恐惧攫住了他,连惨叫都卡在喉咙里。
深雪早已不是当初体弱多病的小孩,【体质】、【运动】都已突破100的他,实实在在拥有了超越常人的力量、爆发力、速度与神经反应。
深雪的右手松开吉他包背带,递给旁边被要保护他和蕾拉的巧。
下一刻,他五指握拳,指关节绷紧泛白,以肉眼难以捕捉的速度,由下至上,狠狠掏在石井毫无防备的腹部胃脘处!
“呕——噗!!”
石井双眼猛地凸出,布满血丝,嘴巴张大,胃里尚未消化完的酒精、食物混合着酸臭的胃液,呈喷射状狂呕而出。他整个人像被抽掉骨头的皮囊,蜷缩着向前跪倒。
深雪精准地避开他的喷射物,侧身抓住石井那用了过量发胶、硬邦邦的头发,向下一按,同时右膝如绷紧的弹簧,向上疾速撞击!
“砰!”
一声令人牙酸的闷响!鼻梁骨断裂的咔嚓声清晰可闻。石井的脸与深雪的膝盖完成亲密接触,顿时鼻血狂飙,眼泪鼻涕不受控制地涌出,发出不似人声的凄厉惨嚎,向后仰面倒下,在地上痛苦抽搐。
这一切发生在电光石火之间。石井的同伙们足足愣了两三秒,才从这突如其来的暴力反转中回过神来。
“这个混蛋!居然敢打拓也!”
“上!让他好看!”
“打断他的手指!看他怎么弹吉他!”
几个混混嗷嗷叫着,有的抽出自行车锁链,有的抽出随身短棍,从不同方向扑了上来。
深雪不退反进,主动切入人群。
侧身让过一根挥来的锁链,左手手肘如出膛炮弹,精准狠辣地击中最先冲到近前一人的右侧肋下。那人惨叫一声,瞬间瘫软倒地,蜷缩成一团,连呼吸都困难。
回身,右脚如鞭子般侧踢而出,脚背狠狠扫中另一人膝关节外侧的脆弱韧带。“咔嚓”脆响伴随着凄厉哀嚎,那人抱着扭曲变形的腿倒地翻滚,失去行动能力。
又一人挥舞着拳头冲到面前,深雪左手闪电般探出,抓住其手腕向下一折一扭,同时右手成掌,掌根如锤,重重砸在其下巴与脖颈连接处!那人哼都没哼一声,眼白一翻,直接晕厥过去,被深雪随手甩向旁边砖墙,软软滑落。
回忆着前世在电视上看到的自由搏击,深雪的动作没有丝毫多余,简洁、高效、精准,每一击都直指要害,充满一种冷酷的暴力美学。
不到一分钟,或许更短。除了在地上捂着脸痛苦呻吟、满脸是血的石井,其他几个同伙已横七竖八躺倒在地,不是抱着伤处哀嚎,就是彻底昏迷。
巷子里弥漫开淡淡的血腥味与呕吐物的酸臭。
深雪站在这一地惨象的中间,微微调整呼吸,胸膛起伏的幅度略大于平常。他甩了甩有些激动颤抖、指关节擦破渗出血丝的右手,低头看了看手背上浅淡的伤口,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然后,他缓缓抬起头。
巷口路灯的光,从他身后照来,将他的影子拉得极长,笼罩在地上呻吟的几人身上。
他的脸大半隐在逆光的阴影里,那双赤瞳中翻滚的暴虐漩涡正在缓缓平息,但残留的寒意,依旧让目睹全程的蕾拉等人感到心惊胆战。
蕾拉死死捂住自己的嘴,才没有惊叫出声。她的脸色苍白如纸,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她从未见过这样的深雪——如此陌生,如此冰冷,如此……残酷。
那个在舞台上燃烧艺术之火的少年,与眼前这个瞬间将数人击倒、眼神里不带一丝温度的身影,重叠又割裂,让她感到可怕的同时,又有一种说不出来的、连自己都感到惊恐的、异样的悸动。
藤枝也惊呆了,张着嘴说不出话。同一中学的他虽知深雪运动神经好,但眼前这完全是超越常理的搏斗能力。
巧、莲和泰士则迅速交换了一个眼神。他们同样震惊于深雪展现出的、与小时候不同的暴力,但更令他们心头沉甸甸的,是深雪刚才身上散发出的那种气息——不是击败挑衅者的快意,那是更压抑的、仿佛某种一直强行维持的平衡被打破、某种黑暗的东西泄露出来的……极度不稳定的危险感。就像平静海面下,露出了冰山狰狞的一角。
深雪缓缓转过身,面向他们。目光扫过蕾拉苍白中带着一丝红晕——或许是被吓得——的脸,巧戒备而深思的眼神,莲和泰士眼中无法掩饰的担忧……
他眼底最后那点冰冷也彻底敛去,恢复成平日那种内敛的温和、平静。仿佛刚才那场近乎碾压的暴力冲突,只是一阵无关紧要的微风,吹过即散。
“对不起,蕾拉。吓到你了……走吧。”他低声说,声音有些沙哑。拿回被巧提着的吉他包,重新背好,动作稳定如常。
没有人说话。空气凝固了几秒。
蕾拉刚从不知名的情绪中挣脱,双手在胸前紧握着,在一旁担心地看着深雪的手。听到这话,她不假思索地点头上前。
巧看看深雪,再看看蕾拉,也压下所有情绪,靠近两人。
莲和泰士也沉默地跟上深雪,藤枝急忙收敛心神,快步跟上。一行人迅速而安静地离开了这片弥漫痛苦呻吟的小巷,将狼狈的石井等人远远抛在身后。
回程的电车上,拥挤而沉闷。车厢里洋溢着节日出游归家的温馨气氛,孩子们抱着新得的礼物嬉笑,情侣依偎着说悄悄话。他们这一小群人却自成一体,被一种无形的低气压笼罩。
蕾拉紧挨着深雪坐着,低着头,手指依旧冰凉。她几次偷偷抬眼,看向旁边座位上闭目养神的深雪。
他微微仰头靠着椅背,银色的睫毛在车厢顶灯下投下浓密的阴影,侧脸线条在窗外飞逝的灯光映照下,显得格外清晰,也格外疏离。刚才那个令人不安的深雪似乎消失了,又似乎只是更深地藏进了这幅完美平静的表象之下。她不禁想,自己更了解深雪了——这种认知让她心里乱成一团。
【好感度:蕾拉(60→70/100)】
巧坐在深雪对面,他的目光则一直带着谨慎的观察。
小时候第一次见面就目睹藤井夫人对深雪下手的他,比在场所有人都更明白深雪天使的外貌下有怎样的恶劣性格,也隐约感觉到深雪身上背负着一些不为人知的秘密与压力。
今晚的一切——成功的演出、莲的反常、以及刚才充满戾气的深雪——像一块块拼图,在他脑海中逐渐拼凑出一幅更复杂、也更危险的图景。
深雪的内心,恐怕正在经历一场远超旁人想象的风暴。
莲和泰士并肩坐着,同样一言不发。莲看着窗外飞速后退的黑暗,脸上没了平时的嬉笑,只剩深沉的疲惫与忧虑;泰士则不时看一眼深雪,眉头紧锁。
佐藤的话、深雪面临的抉择、还有刚才深雪那不同寻常的情绪爆发……他们都强烈地感到,他们与深雪之间的关系,可能正站在一个重要分岔路口前。而深雪的选择,将决定所有人的方向。
深雪闭着眼,感受着电车规律的震动。手背上擦伤处传来隐隐刺痛,清晰地提醒着他刚才的失控。
佐藤健一冷静现实的分析、乐队黯淡的前景、一万点数的生死倒计时、对 Chaos 和同伴们难以割舍的情感……所有矛盾的情感与冰冷的计算,如同无数纠缠的毒藤,在他心中疯狂生长、绞紧。
暴揍石井一行人带来的那短暂而暴烈的发泄感,早已被更深邃的空虚、疲惫与一种近乎麻木的茫然取代。
他能清晰地感觉到来自同伴们的目光——担忧、疑惑、恐惧、深思……那些视线如同实质,落在他身上。但他没有睁开眼,也没有解释。
电车窗外,商业区繁华的灯火渐行渐远,最终融入浓郁的圣诞夜色。新的一年即将在钟声中到来,而深海深雪的人生轨道,也在今夜,被一只来自现实世界的手,粗暴地扳向了另一个充满未知、诱惑与代价的方向。
十字路口,已悄然横亘在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