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午十点,太阳已变得毒辣。美音事务所的大楼下,从清晨六点起就陆续有人聚集。清水秘书开车经过时,天还没亮透,就看到便利店门口缩着三三两两的身影。到了七点,人群已占满人行道,不得不转移到美音斜对面的小公园。八点,公园也满了。
松本彦一站在社长办公室里,从落地窗往下望去。四百二十七人——这是清水秘书拿着计数器亲自走了一圈后得出的数字。全是女性,年龄从十几岁到五十几岁不等。她们穿着统一的应援T恤,那是粉丝自发定制的,胸口印着“深雪会”三个字,背后是雪花的图案。
一周前,记者采访时曾问深雪:“为什么深海君的名字是‘みゆき’这样听起来像女孩子的名字?”深雪回答:“因为我出生时下着大雪。”粉丝们得知后,便将雪花图案定为“深雪会”的标志。
这应该是田中君子的审美——松本听说她是“深雪会”五元老之一时,也颇感意外。他在酒会上见过这位富太太,她素来风雅,爱好茶道、插花,没想到也会成为追星族。
自从那期杂志发布后,可统计的深雪粉丝人数暴增数倍。公司楼下的信箱每天塞满来信,也有人寄各种礼物来公司,夸张的是礼物中包含各式奢侈品,包装纸上写着“给深雪君”。松本正打算让佐藤联系“深雪会”的元老们一一送回——他对深雪还有更高的期望,没必要为了这点蝇头小利引发负面舆论。
“社长,队伍越来越长了。”清水秘书走到松本身后,“要不要让公关部的人出去交涉?”
松本从百叶窗的缝隙往下看。人群中有人举着横幅,上面写着“深雪命”;有人拿着手制的扇子,扇面上是用矢岛亮的照片拼成的爱心;有人在分发应援徽章,队伍排得很长,领到的人当场别在衣服上。还有几个女孩在哭,一边流泪一边仰头望着大楼的窗户,神情焦躁。
随着《青空之下》的热播,一个令粉丝不安的事实逐渐浮出水面——每周准时守在电视机前的深雪粉丝们,始终没能等到矢岛亮的身影,那是粉丝们唯一能见到深雪的机会。美音公司楼下的人行道上,聚集的人越来越多,已经有人等不下去了。
看到一个人影向人群走去,松本社长嘴角扬起一个轻松的弧度:“不用了,那小子可比公关部好用多了。”
佐藤载着深雪驶近公司时,远远就看见了那片人海。他正要减速直接驶进地下停车场,深雪却开口了。
“佐藤桑,停一下车。”
“深雪君,等一下……”佐藤还没熄火,深雪已经下了车,步伐从容地走向人群。佐藤只能眼睁睁看着那个高挑的身影被人潮吞没——然后,那片躁动的人海,像是被施了某种古老的咒术,一点一点安静下来。
深雪的目光越过层层人头,精准地落在两个站在人群中心的女孩身上。她们穿着统一的应援T恤,胸口绣着“深雪会”三个字,正在向人群分发矿泉水。
深雪穿过逐渐呆住的粉丝,走到她们面前,细细打量了两人一眼。两人眼眶红红的,像是刚哭过。他微微欠身:“辛苦了。”
木下美奈子愣住了。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堵了什么东西,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旁边的佐佐木由美猛地捂住嘴——那双眼睛,那双在杂志上摩挲过无数次、在录影带上看过无数遍的眼睛,此刻正看着她,真真实实地看着她。
“深、深雪君……我、我是木下美奈子,”美奈子终于挤出几个字,声音抖得厉害,“我们、我们等了两周了……矢岛亮一直没有出现……我们很担心……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她说着说着,眼泪就掉了下来。身后的粉丝群里,有人开始小声抽泣。
深雪的目光柔和下来。他微微低头,看着美奈子的眼睛,声音不高不低,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的耳朵里:
“‘每天早上醒来第一件事,就是打开电视看有没有矢岛亮的消息。虽然知道不可能这么快,但还是忍不住期待。期待那个穿着白衬衫的身影,能在一个普通的傍晚,忽然出现在屏幕上。’”
美奈子猛地抬起头。
那是她写的。那是她上周寄给深雪的信里写的。她亲手写的字,一笔一划,此刻正从深雪的嘴里念出来,像是月光落在湖面上,清冷又温柔。
深雪的唇角微微扬起,那是一个极淡极淡的弧度,却让在场所有人的心跳漏了一拍。
“木下桑,”他轻声说,“非常感谢大家对我的关心。”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人群,从左到右,从前到后,一个一个看过去。每一个被他目光触及的人,都像是被定住了一样,连呼吸都忘了。
“各位的脸我都好好记下来了。请解散吧。果然,我还是更希望与大家在正式的粉丝见面会上相遇呢。”他的声音依然温和,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接下来我有保密的行程安排,不能对大家说明。木下桑——你一定是佐佐木桑吧——深雪会有你们这样可靠的人运营,真是太好了。希望你们能传达给其他粉丝:在电视前等待我的下一个角色就好。大家这样聚集,我会担心的。”
然后,他对众人眨了眨眼。
只是一个极轻极快的眨眼,右眼微微垂下又抬起,浓密的睫毛在阳光下划出一道细碎的光。那一刻,所有人都觉得心被什么柔软又沉重的东西撞了一下,连呼吸都变得困难起来。
美奈子呆呆地站在原地,看着深雪微微欠身,转身,走进公司大楼。玻璃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那道完美的身影消失在电梯里。
很久很久,没有人说话。
“我们解散吧……如果看见那张脸上露出对我失望的神情,”由美终于开口,声音像是梦呓,“我一定活不下去的……”
她说不下去了。美奈子却懂。
高高在上的神明已经向世人投来短暂的注视了,绝不能让他失望!
“深雪君原来是这种性格吗……那个wink……”有人喃喃,“我觉得我的心脏中枪了……”
“嗯嗯……我懂……和想象中不一样……但超有魅力的!”
“好小的脸,个子好高,比例好好……真人比电视里更俊美。”
“我觉得他看我的时候,我连自己叫什么名字都忘了……”
人群慢慢散去,像退潮的海水。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恍惚的笑意,脚步轻飘飘的,像是踩在云上。
美奈子和由美并肩走在最后。她们的手里还抱着一叠签名板,但此刻谁也没想起来让深雪签名——不需要了,今天的经历,足够写满十页会报。
“回去要怎么跟其他人说?”由美问。
美奈子想了想,嘴角慢慢弯起来。
“就说,”她说,“深雪君让我们等他的下一个角色。我们会好好等待的。”
由美用力点头。
阳光落在她们身上,暖洋洋的。远处,美音公司的大楼静静伫立,玻璃幕墙反射着天空的颜色。
当天下午,佐藤开着车,带深雪去了千叶。
当天下午,佐藤驱车带深雪前往千叶。
车是公司的老款丰田,米色内饰,空调有点问题,吹出来的风带着一股陈旧的气息。深雪坐在后座,车窗开了一条缝,风吹进来,把头发微微扬起。他看着窗外掠过的风景——高楼越来越少,田野越来越多,天越来越蓝。
马术俱乐部门口,一个穿骑装的中年男人在等候。山本教练五十岁出头,皮肤晒成古铜色,身板笔直,眼神锐利。
见深雪下车,他的目光从深雪的肩宽到腿长,从站姿到眼神,仔仔细细打量了一遍。他在心里为这个年轻人的站姿打分:重心分布均匀,没有多余晃动,肩膀自然打开——是个好苗子。
“骑过马吗?”
“没有。”
“怕马吗?”
深雪想了想:“暂时还不知道。”
山本愣了一下,随即笑了——看来不是个喜欢装腔作势的小子。这种诚实在他三十年的教练生涯中并不多见。大多数新手会逞强说“不怕”,而眼前这个年轻人的回答,反而让他多了几分期待。
指导深雪穿戴骑具时,山本格外留意他扣马鞍肚带的动作。很多新手要么扣得太松让马鞍滑动,要么扣得太紧让马不适,而深雪的动作虽生疏,却透着一种天然的谨慎——他在等马呼吸自然呼出后才收紧最后一格。这个小细节让山本挑了挑眉,但未作声。
马厩里养着十几匹马。山本逐一介绍:雷光,荷兰温血马,体格偏粗重,肩隆高耸,胸深且阔,是障碍赛的好苗子。
白雪,阿拉伯马,体型比温血马小一圈,背线优美,尾根高抬。它正贴着栏壁站着,耳朵频繁转动,盯着来人,温顺却胆小。
山本引着深雪走向下一匹。
“疾风。”山本语气平平,“弗里斯兰马,四岁,刚成年。”
深雪走近两步。它终于转过头来,眼睛很大,鬃毛浓密,波浪般垂在颈侧,尾毛几乎拖到地面,四肢关节清晰,蹄子上方生着细软的距毛。
它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地看着来人,黑毛在暗处泛出深蓝光泽,但在光线流转时会如乌鸦翅膀般,隐隐透出墨蓝或墨绿。
“上周有个新来的会员,”山本说,“不懂规矩,看它漂亮,伸手进去摸它脸。疾风就用肩膀把人顶出去了。”
深雪盯着疾风的眼睛。它也盯着深雪,耳朵朝前,表情并不凶,却也无一丝热络,是一种见惯了人的漠然。
“它认人。”山本说,“生人对着它站一天,它也当你是空气。”
他从口袋里摸出半根胡萝卜,递给深雪:“试试。”
深雪伸出手,胡萝卜举在栏边。疾风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胡萝卜,然后——
然后它把头转开了,面朝墙壁,一动不动。
山本笑了一声,把胡萝卜收回口袋。
“我说了,它认人。”
走到最里面那间时,山本停下:“这匹叫月影,老马,经验丰富,性格温顺,适合新手。”月影年轻时也曾是烈马,如今十五岁,眼睛依然清澈,是马厩里最懂得教新人的“老教师”。
深雪站在马厩前,伸出手,慢慢靠近马的鼻子。动作很慢、很轻——是一种让马感觉不到威胁的慢。月影打了个响鼻,往后退了半步。深雪的手停住不动,五秒后,月影凑过来,用鼻子碰了碰他的掌心。
山本在旁边看着,暗自点头。很多新手在这一步会急于抚摸马的脸,或兴奋地转头与人说话,而这个年轻人只是静静等待,直到马主动完成第一次交流。这也是他受训时学到的第一课——真正的骑手从不主动,而是让马选择接受。
上马的教学,山本仅示范了一遍。深雪便左手握缰,右手扶鞍,左脚踩镫,一用力上去了。动作流畅,毫无滞涩。
山本绕着他走了一圈:腰背挺直,肩膀放松,只有手的位置略高了一点——这是新手的通病,总觉得缰绳应该抬着。他指出后,深雪立刻调整到位。山本又看了几秒,发现这个年轻人的骨盆角度恰到好处,既不前倾也不后仰,仿佛身体本能地知道该如何与马背贴合。
第一天的训练结束时,深雪已经能骑着月影在场地里小跑,身体随马步伐起伏,节奏完全契合,像是已骑了多年。
山本站在场边,望着夕阳下那道修长的身影,对佐藤说:“这孩子,以前真没骑过马?他的身体反应速度和平衡感,远超常人。你看他压浪——腰部像装了弹簧,马的每一步都被他吸收,而不是弹起来。这种感觉,有些人练十年都找不准。”
第五天,山本带着深雪站在疾风的马厩前。这匹马比所有马都大一圈,眼神锐利。它看着深雪,耳朵往后压——那是马不悦的信号。山本正要提醒他小心,深雪已伸出手,和第一次一样——伸着不动,等着。四十秒后,疾风的耳朵慢慢竖起,往前探了探头,用鼻子碰了碰他的掌心。
山本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疾风来马厩三年,除了他和几位资深骑手,从不让新人靠近。而此刻,这匹高傲的马竟主动凑过去,任由深雪的手顺着它的鼻梁往上,轻轻抚摸额头。更让他惊讶的是,深雪的手一碰到疾风的额头,马的眼睛便眯了起来,主动贴近他的手——那是信任与放松的信号。
深雪与疾风对视几秒后,利落地翻身上马。上马的瞬间,疾风的背肌微微收紧,但很快又松弛下来。深雪没有急着动,只是坐在马背上,随着疾风的呼吸轻轻晃动。约一分钟后,他才轻夹马腹,示意疾风前行。
那天下午,深雪骑着疾风在场地里慢跑了两圈。虽然只是慢跑,但对于这匹马而言,能让一个从未骑过马的新手靠近已是奇迹,更不用说深雪对疾风发出各种指令,疾风都一一配合:慢步、快步,甚至换腿——虽动作生涩,但深雪的每一个指令都得到了回应。
训练结束后,山本蹲在场边抽了半根烟才平复心情。他把佐藤拉到一边,压低声音:“那孩子是马术天才!不管马怎么反应,他都能像读懂马的内心一样,身体也完全配合马的律动。他想当骑手吗?”
佐藤沉默片刻:“山本教练说笑了,深雪君可是我们美音宝贵的演员啊……”是我的前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