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晚,佐藤连忙联系剑道老师,将剑道训练提前。
次日,佐藤带着深雪告别山本,驱车前往心源流道场。傍晚的阳光从高窗斜射而入,在道场地板上切出一道明亮的边界。中村敏夫站在那道光的边缘,六十三岁的身体如一棵老树,不动,却让人觉得随时能动。
他身穿洗得发白的道服,左腰悬着木刀,右手自然垂在身侧。刀是旧的,柄卷的线磨损发亮,看得出用了多年。
深雪走进道场,在中村面前三步远的地方停下。
中村未开口。他打量了深雪一眼——不是看脸,是看肩膀、手腕、脚踝。看完,他抽出腰间木刀,刀柄朝前递过去:
“拿着。”
深雪接过来。木刀比想象中重,重心在护手前两寸左右。他掂了掂,调整握法——左手小指收紧,右手轻扶,刀尖斜向右前方。
中村看着他的手,眼神微微一动。
“握过刀?”
“没有。”
“那你为什么握得这么自然?”
深雪的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此刻握着刀柄,握法几乎与中村四十年教过的每一个入门弟子都不同——那些孩子第一次拿刀,要么太紧,要么太松,要么手的位置不对。但眼前这只手,刀像长在那里。
“我学习能力比较强。”深雪说。
中村撇嘴,退后两步站定。
“每天挥刀两千次,直到我说可以进行下一步为止。”他说,“别以为有些用剑打架的经历就能糊弄我。打架是打架,剑道是剑道。你以前那些东西,在这儿没用。”
其实是从混混手里抢来的短棍,而且只用过一次——深雪没有反驳,他将刀收回,刀尖朝上,立在自己身前。
“是。”
前两天的训练,中村只是在看。他坐在道场边,看着深雪一人在场地中央挥刀——举起,劈下,收回,再举起。动作生涩,但每一次都比上一次好一点。肩膀放松了些,手腕灵活了些,脚下位置准了些。
第三天,中村站起,拿起另一把木刀。
“来。”
深雪举起木刀。他未作试探,刀尖直指中村眉心。然后他的肩膀微微下沉,重心前移——那一瞬,他整个人的气质变了。
眼神冷下来,如磨过的刀锋。
脚步一动,木刀带着风声劈下。速度很快,角度很刁,力量很足。若站在对面的是个普通人,这一刀已结束。
但中村未动。他在刀锋落下的一瞬侧身,让那一刀从胸前滑过,同时右手抬起,在深雪手腕上轻轻一敲。
木刀落地。
“知道为什么刀掉了吗?”
深雪弯腰捡起刀,看了一眼自己的右肩。
“手腕被打了,”他说,“因为我砍的时候,这里——”
他指了指自己的右肩。
“露出来了。”
中村的眼睛亮了一下。
“再来。”
那天下午,深雪被中村打了三十七次手腕。
每一次都一样——他砍过去,中村避开,敲他手腕,木刀落地。三十七次,木刀落地三十七次。深雪每次都弯腰捡起,调整握法,重新举刀,刀尖对准中村眉心。
他的表情始终未变。
第三十八次。深雪再次劈下。中村再次侧身,右手再次敲向他的手腕——但这一次敲了个空。深雪的手腕在那一瞬微微侧转,角度不大,却刚好。中村的手指从他手腕边滑过,未碰到任何着力点。
而深雪的刀尖,稳稳指着他的眉心。
中村抬起头,看向深雪的眼睛。
那双眼睛平静如水,无得意,无惊喜,甚至无如释重负之意。只是平静。
中村往后退了一步。
“再来。”
第五天。训练结束,中村坐在道场边的长凳上,看着深雪独自练习。月光从窗照入,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他仍在练基本动作——劈、砍、收、护。每一个动作都不快,但每一个都像刻出来的。
门口有人轻轻敲门。
中村未回头,目光仍落在深雪身上。
“佐藤君,”他开口,声音很轻,“我教了四十年剑道,见过许多有天赋的年轻人。有人天生身体好,学动作快;有人天生脑子好,能理解招式;有人天生胆大,敢往前冲。但这孩子不一样——”
他顿了顿。
“他的身体和脑子是通的。”
他看着深雪又完成一次劈砍。动作干净,无一丝多余。
“而且他不怕输。第一天被我打了三十七次,他没有急;第二天被我打了二十三次,他没有高兴;第三天开始反击了,他还是那样。输也好,赢也好,都是一样的表情。”
他站起身,月光从他身后照来。
“告诉松本社长,深海深雪,交给我。”
他转过身,望向门口的人。
“如果他愿意走剑道这条路,一年之内,我能让他拿全国冠军。”
道场中央,深雪又完成一次挥刀。木刀划过空气,发出一声轻响。月光落在他身上,与他的影子一起,铺在地板上。
当晚佐藤向松本汇报时,电话那头沉默两秒,随后松本笑了:“山本给我打了电话,说那孩子是天才,骑感这种东西是天生的,学不来。现在中村也眼馋起来了……”
“看来深雪君在运动方面确实天赋异禀,但他是演员,且会成为这个时代最好的演员,运动只会浪费他的天赋——带他回东京吧,看来礼仪教程也可以提前了。”
一周后,一辆黑色轿车停在一座古朴庭院门前。这座宅邸属于一位在贵族中也颇有名气的老妇人——橘千代,七十一岁,日本皇室礼仪顾问,服务过三任皇后,教导过两代公主。松本社长请她最宠爱的孙子喝了几次酒,又亲自登门跪坐两小时,才请动她出山。
身着素雅和服的橘千代走进和室。她的步态是那种在宫中浸润了半个世纪方能养成的,不快不慢,每一步距离如尺子量过,足尖微微向内,裙摆纹丝不动,仿佛整个人在水面滑行。
深雪穿着定做的高级和服,站在和室门口等候。见橘千代走近,他在两人相距约一米半时微微欠身,角度控制在十五度左右,停顿两秒后抬起:“橘老师,接下来麻烦您了。”
橘千代的脚步顿了一下。这个孩子的欠身角度虽标准,但腰部的发力点略高,看得出模仿痕迹。可他抬头时的眼神,让她的心微微一动。
不只是因为这孩子完美的容貌——这个年轻人身上有一种罕见的韵律,仿佛他做任何动作都会自然呈现某种美感。还有他的眼神,那种眼神,她只在真正的大人物脸上见过。不是刻意为之的傲慢,而是一种天然的从容,仿佛他从来不需仰视任何人,也无需俯视任何人。
“嗯。”她轻应一声,没有多余表情。
第一课是站姿。双脚分开十五度,重心六分在后脚、四分在前脚——既不会显得懈怠,也不会显得紧张。肩膀微微向后收,收至锁骨微微凹陷即可。下巴与地面平行,眼睛看前方三米处地面——不可直视长辈,但目光也不可低垂至失却气度。余光要覆盖整个房间,这是贵族的警觉,也是一种“虽静犹动”的气场。
橘千代持着竹尺,在他身上敲敲点点——肩膀高了半寸,腰太硬了,手指应这样放,食指微弯,其余三指并拢,拇指自然内收。
十分钟、二十分钟、三十分钟,和室内只有挂钟的滴答声,深雪纹丝不动。
橘千代坐在一旁,看似闭目养神,实则用余光观察着这个年轻人。站姿训练是最枯燥的,也是最能看出本性的。那些娇生惯养的公子哥,五分钟便开始微微晃动膝盖;那些心浮气躁的暴发户子弟,十分钟便会偷偷调整重心。而眼前这个少年,三十分钟过去,肩膀线条无丝毫变化,呼吸依旧均匀,甚至睫毛都未颤一下。
“可以了,休息一下。”她终于开口。
深雪走到旁边坐下。落座的姿势虽不标准——贵族落座时应先跪坐再侧移,而他直接盘腿——但动作依旧很稳,没有那种终于放松下来的松懈感。
“你累吗?”橘千代问。
“不累。能得到橘老师的指导,是我的荣幸。”
橘千代沉默两秒,笑了。这一笑,眼角细细的皱纹里藏着的不是慈祥,而是一种久居深宫者特有的审视与玩味。她见过太多急于说漂亮话讨好她的人,但这孩子说出这句话时气息依旧平稳、眼神依旧清明,毫无讨好感。
两周后的黄昏,佐藤去接深雪。推开门的那一刻,他愣住了。
深雪站在窗前,背对着门,身穿一件简单的青色和服——不是那种隆重场合的黑纹付,而是日常访问着,棉质布料在夕阳下泛着柔和的光。
他的脊背挺直却不僵硬,双肩放松却不垮塌,头微微低着。夕阳从窗外照入,给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金边,整个人像是从《源氏物语绘卷》中走出的公卿,静立在殿舍檐下。
听到门响,他转过头来——那一眼,佐藤觉得呼吸都停了一下。深雪的目光先落在门的方向,确认来者后,才缓缓移到佐藤脸上。
这一过程中,他的视线不曾直接冲击对方,而是先覆盖整个房间,再聚焦到来人身上——那眼神,居高临下,如平安时代的贵族从宫殿台阶上往下看。佐藤在商界见过太多大人物的眼神,但从无一人能用如此平静的目光,让他瞬间感到自己应欠身回礼。
橘千代从里屋走出,站在深雪身后两步远处——这是传授礼仪时她一直保持的距离,此刻却像是在衬托他的存在。
她望着深雪的背影,眼神复杂。这半个月来,她亲眼看着这个少年把每一个动作练进骨子里,但真正让她沉默的,不是他的学习速度,而是那些学不来的东西。比如他落座时那种不经意的从容,比如他接过茶碗时手指的弧线,比如此刻——他只是在窗前站着,却让整个和室变得像一座宫殿的正殿。
“佐藤君,”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一种久居宫中者特有的克制,“告诉松本社长,可以了。”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像说给自己听:“我在宫中五十年,见过太多人学贵族做派,学得越像,越让人觉得可怜。但他是另一种——若生在平安时代,这孩子天生是该坐在殿上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