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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第二十三章 金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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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月1日,星期二。

《金阁》的试镜在TBS电视台的摄影棚举行。等候室里还有几个年轻演员,有的紧张地不停喝水,有的缩在角落里默默酝酿情绪,但所有人的视线都会时不时往深雪这边飘——不只是同行间那种打量,而是忍不住想看,看了又立刻移开,像怕被什么灼伤似的。

深雪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拿着一本《宫本武藏》,翻得很慢,表情平静。午后的阳光斜照进来,在他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柔和的轮廓,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淡淡的阴影。

工作人员探进头来:“深雪君?到您了。”

试镜室里,长桌后面坐着五个人。正中是导演黑川响,旁边是制片人、编剧、副导演,还有一个熟悉的身影——藤井百合。

难怪松本社长说只需要深雪做好准备,角色就是他的。

导演丢开手中的资料,上下打量了深雪一眼:“一百八十五公分,十八岁。长相俊美,外貌条件倒是很好。开始吧,试能乐会结束后,水阁独白那段。给你十五分钟熟悉剧情。”

导演助理将一页打印着剧情的纸张递给深雪,深雪仔细看完后抬头:“准备完毕,我开始了。”

试镜室里很安静。摄像机开始转动,发出轻微的嗡嗡声。

深雪没有立刻开始念台词。他沉默两秒,然后转身走向房间角落,背对着所有人坐下——双腿垂在身前,背靠着墙,左手随意搭在膝盖上,身体微微放松,头微微仰起,看着空无一物的天花板。

然后他开口了。

“我十岁继任将军。”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点沙哑,“那年冬天,我的最后一个兄弟在我面前被杀了。”

他顿了顿。右手抬起,拇指和中指轻轻捏着,像捏着一只酒杯的边缘。那只手悬在半空,稳得像一尊佛像的手。

“伤心么,确实有些,但从那以后,我就知道——”

他停住了,双眼看着虚空,看着某个不存在的地方,某个只有他能看见的画面。那个画面里有人在流血,有人在哀求,有人跪在雪地里抬起头来,用痛恨的眼神和他对视。

“活着这件事,对有些人来说是恩赐,对有些人来说是折磨。”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空空的手。那只手刚才还捏着酒杯,现在空着,垂着,像刚刚做完什么事,还没来得及擦干净。

“而对我来说……我将用这双手,对所有人的命运做出选择。”

然后他转过头,面对着摄像机和长桌后面的五个人。

他的眼睛微微眯起,像在打量一只猎物,又像在打量一件工具。嘴角轻轻动了动,轻到几乎看不出来。但他面前的人知道那不是在笑,那是在确认一件事:我是那个做选择的人,不是被选择的那个。

试镜室里安静了足足几分钟。

副导演张了张嘴,发现自己忘了呼吸。旁边的编剧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椅子发出轻微的摩擦声——她自己都没意识到这个动作。那个眼神,让她想起小时候在寺庙里见过的佛像,垂眸俯视众生,不悲不喜,却让人不敢直视。

“特意用京都腔念台词吗……这点倒是不错。”导演黑川响转头看向旁边的制片人野村。

野村已经被松本社长带去银座的酒吧连续招待了七个晚上,从新桥到赤坂,喝遍了那一带所有的店。

松本社长在业界多年,深谙此道。他在银座的高级俱乐部包了包厢,叫了最懂规矩的妈妈桑作陪,一杯一杯地劝,直到野村拍着胸脯说:“松本桑,这个角色非深雪君莫属。”

其实松本还是太客气了。本来拍时代剧的花费就不小,之前《金阁》这个项目开始组人的时候就因为资金断裂而被搁置了。现在藤本财团的千金愿意一力承担,今天的试镜,不过是走过场罢了。

制片人打了个哈欠,昨晚的酒还没全醒。反正定了深海深雪,不如早点结束回去补觉。他在评分表上随便划了两笔,交给旁边的工作人员。

导演黑川响皱了皱眉,又看了一眼制片人,没说什么。

“好,可以了。”黑川响说,“回去等通知吧。”

深雪微微欠身,转身离开。

藤井百合也跟在他后面出来。深雪看着余光中垮下脸的黑川导演,内心不由叹了口气——这个一生都没有踏入过职场的千金小姐,恐怕已经帮他得罪导演了。

“深雪君,矢岛亮实在发挥得太完美了,不愧是主精心拣选的圣器。”

藤本百合的助理引着两人上了车。

在车上,藤井百合迫不及待地向深雪邀功:“我听松本说,富士台的田中竟敢砍你的戏份。这部戏不用担心同样的情况重演了——你虔诚的信众,已经为你铺好了舞台。”

“……啊,百合小姐还是这样温柔善良呢。我将感念您的心意。”

三天后,佐藤带来了《金阁》的合同和完整的剧本。

深雪翻开剧本,《金阁》——片名下面写着编剧的名字:野泽真由美。剧本的封面上印着一行小字:本故事纯属虚构,根据足利义满将军生平事迹改编。

第一页是故事梗概:

室町幕府第三代将军足利义满,十岁继任将军之位,在细川赖之的辅佐下平定各方势力,最终统一南北朝,成为室町幕府最盛期的缔造者。他建造金阁寺,通体贴金。他受明朝册封为“日本国王”,与明朝建立勘合贸易关系,被后世称为“日本曹操”“室町殿”。

本剧讲述的不是正史中的足利义满,而是足利义满和他的侍女“照”的爱情故事。

故事开始于应安七年(1376年)春,十八岁的足利义满在一次宴会后,从自家庭院的池塘中发现一名女子。女子自称来自明朝,名叫“照”,言语举止与周遭格格不入,甚至不知当今天子何人。义满将她留在身边,让她成为自己的侍女。

照对义满充满崇拜——崇拜他的权势、他的智慧、他的野心。而义满在照眼中看到了自己从未见过的东西:纯粹的爱意。他爱上了这个谜一样的女子。

此后十年间,义满平定土岐氏之乱,镇压山名氏清,结束南北朝分裂,受封日本国王。他在京都北山建造金阁,让整座楼阁贴满金箔,以为用黄金筑成牢笼,就能将那个女子永远留在身边。但照却越了解他,离他越远。那个女子始终望着他,就像望着一尊金佛——敬慕,崇拜,却永远隔着一层无法穿透的距离。

因为照是穿越者。那距离,是一个心系六百年后家人朋友的女子,无法真正交付的真心。

就这样过了十年。义满二十八岁,辞去将军之位,出家为僧。照依旧侍奉在侧,却始终不曾真正属于他。

不是不想,是不能。

每当义满靠近,照的眼神便会飘向远方——那是一个他永远无法抵达的地方。他不知道,那个远方叫二十一世纪,有照的父母,有她原本的人生。她爱他,但她也想回家。这两种感情在她心里撕扯,让她在他身边时,总像隔着一层薄雾。

义满看不懂那层雾。他只看见她的心不在焉,看见她时常对着水潭发呆,看见她眼底一闪而过的、他无法触碰的悲伤。

于是他猜忌了。

金阁建成那年的冬天,有人密报:照与和歌名门二条为右私下往来。义满不信,却还是在某天傍晚,看见照与二条在庭院中单独说话。隔着雪帘,他听不清他们说什么,只看见二条递给她一件东西,她收下了。

那不过是一张写着和歌的纸笺——二条为右听闻照思念故乡,以和歌相慰。但义满不知道。

他没有发作,只是把猜疑埋在心里,像埋下一颗种子。

之后,一名侍女在下棋的义满面前跪下,声泪俱下:“照姑娘已有身孕,奴婢亲耳听她说,那是二条大人的孩子。”

义满的手顿住了。

他想起十年来的种种:她的心不在焉,她的欲言又止,她望向远方的眼神,还有那张雪中的纸笺。所有的碎片拼在一起,拼出一个他无法接受的“真相”。

那一夜,他坐在金阁中,对着满壁的黄金,面无表情地坐了一整夜。

次日,二条家满门被诛。

照在血洗后的第三天,才知道这件事。她冲到义满面前,浑身发抖:“你疯了吗?我和他什么都没有!他只是在安慰我——安慰一个想家的人!”

“想家?”义满看着她,“你的家在哪里?你不是说你是明朝来的吗?你明知道我很珍惜你,什么都愿意为你做,为什么十年了,从来不提回去?”

因为她回不去,照说不出话。

她不能说,她的家不在这时代。她不能说,她每天都在想怎么离开他。她只能说:“你不懂我。”

义满沉默了很久。

“我很想懂你。”他说,声音低得像从地底传来,“但你从没给我机会。你人在我身边,心从来不在。我不知道你的心在哪里,如果不是二条,那是谁?是什么夺走了你?请你告诉我。”

照看着他,第一次觉得这张熟悉的脸如此陌生。

他杀了那么多人——不是出于权力斗争,不是出于政治阴谋,只是因为嫉妒,只是因为猜疑。那些人的血,沾在他手上,他却轻飘飘地问她:你的心在哪里?

“我的心……”照往后退了一步,“在一个你永远去不了的地方。”

她转身跑向那个水潭。

义满追出去,却只看见她纵身一跃,水花溅起,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没有尸体,没有踪迹,什么都没有。

就像她从来没存在过。

金阁的水池边,有一个老僧,在每一个月明之夜,都会独自坐上一整夜。

直到应永十五年(1408年)五月,义满病逝,享年五十一岁。据《吉田家日次记》记载,他临终前曾对身边人说:“我这一生,什么都得到了。只有一样东西,从来没得到过。”

剧本的最后一页,是编剧野泽真由美的创作手记:

“足利义满是日本历史上真正统一了全国的人,他超越了祖父尊氏和父亲义诠,成为公家和武家双方的领袖。但在翻阅史料时,我注意到一条不起眼的记载:他身边曾有一位来自明朝的侍女,名叫‘照’。关于这位女子的记载极少,只知道她后来下落不明,仿佛凭空消失了一般。

于是我写了这个虚构的故事。

故事里的足利义满得到了天下,得到了黄金,得到了权力,得到了明朝皇帝的册封。他唯一没有得到的东西,是一颗真正爱他的心。

这不是正史,只是一个关于孤独的梦。”

深雪合上剧本,沉默了很久。

对现在的日本影视圈来说,这确实是很新颖的剧情。难怪松本社长下了血本,甚至动用了藤井百合这张牌,有藤井百合的投资托底,班底组建得很快,唯一的问题就是对这次选角不满的导演黑川了。

如果被针对的不是自己,深雪还挺喜欢讲求原则的黑川导演呢——事已至此,他会完美地征服黑川的。

夜色慢慢降下来,房间里暗了,他没有开灯。

只有纸张翻动的声音,一下,一下,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12月24日,东京的冬夜清冷而安静。

深雪坐在公寓客厅的落地窗前,怀里抱着一把吉他。窗外是霓虹闪烁的新宿,远处的高楼大厦灯火通明,近处的街道上偶尔有行人匆匆走过。

《金阁》的场景终于搭建好了,明天就是进组的日子,而今天,是他两世为人的第十六个生日。

他没有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城市光影在房间里缓缓流转。吉他弦在指尖轻轻震动,发出低沉的音符,不成曲调,只是随意地拨弄着。

下午的时候,松本社长打来电话,说在银座订了最好的料亭,要给他庆祝生日。

他婉拒了。

“谢谢您的好意,但我今晚想一个人待着。”他在电话里这样说,语气温和却坚定。

松本社长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行,那就趁现在享受一个人的时光吧。明天开始有的忙了。”他没有再劝,只是补了一句,“生日快乐,深雪君。”

挂了电话,深雪在窗边坐了很久。

他从旁边的矮桌上拿起那把红色的吉他——要是让莲知道自己竟敢冷落他心爱的吉他将近一年,一定又要闹别扭了。

深雪的手指轻轻按在弦上,想起了很多事。

前世那个十五岁生日,他躺在一张病床上,窗外是灰白的天空,眼前是父母痛苦的面容。

他以为那就是终点了。

然后是今生,这是他第一次活过十五岁。

吉他的声音在房间里轻轻回荡,是一首Chaos最早的曲子,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弹这首,好像手指自己就动了起来。

深雪停下拨弦的手,看着窗外的霓虹。

明天开始,一切都不同了。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冷风灌进来,带着城市夜晚特有的气息。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活到十六岁的感觉,还不错。

第二天清晨,六点不到,佐藤的车已经停在公寓楼下。

深雪下楼的时候,佐藤正靠在车门上抽烟,看见他出来,赶紧把烟掐了,笑眯眯地拉开车门:“深雪君,生日快乐——哦不对,昨天生日快乐!今天可是大日子,上车吧!”

深雪微微点头,坐进后座。车里暖气开得很足,座位上放着一个纸袋,佐藤一边发动车子一边说:“那是早餐,三明治和热牛奶,路上吃点,等进了剧组,恐怕会很忙的——听说黑川导演对场景搭建的速度很不满意,发了几次大火了,估计一开机就要赶进度了。”

车子驶入清晨的东京街道。十二月末的早晨,天色还没完全亮透,路灯还亮着,街边的店铺陆续开门,拉面店的招牌冒着热气。深雪靠在车窗边,看着街景缓缓后退。

“紧张吗?”佐藤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不紧张。”

佐藤笑了:“也是,你什么时候紧张过。不过黑川导演那个人,出了名的严格。我听松本社长说,他因为藤井小姐的事,对你很有意见,今天说不定会给你点脸色看。”

深雪没有说话,只是看着窗外。

“不过你也别太在意,你什么水平我知道,那些老家伙没见过,让他们见识见识就好了。”

佐藤自顾自地说着,“还有女主角安元琉璃,听说过吗?童星出身,十六岁就拿了蓝丝带奖最佳新人,今年二十二,已经是国民级的演员了。人长得漂亮,就是据说有点高傲冷淡,不太好接近。这次所有投资都是藤井小姐承担的,你是一番主役也理所应当,但对方的经纪人在签约那天很是不满,你们俩的对手戏占比不小,希望安元小姐有点社会人的职业素养……”

深雪听着,嘴角微微扬起一点弧度。

讨好人嘛,他是行家了。

车子一个小时后抵达了拍摄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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