剧组在京都的太秦电影村租了场地,这里专门拍摄时代剧,有大片的古建筑群。足利义满的宅邸和那座著名的金阁,都是在这里搭建的。
深雪下车的时候,门口已经围了不少人。工作人员进进出出,有搬运器材的,有推着服装架的,有拿着对讲机喊话的,一片忙碌景象。
佐藤带着他穿过人群,走进一间挂着“演员休息室”牌子的房间。房间里已经有人了,几个穿着戏服的年轻演员坐在角落,看见深雪进来,都抬头看了一眼——然后那一眼就收不回去了。
有人的嘴张着忘了合上,有人的剧本滑到膝盖上,还有人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挪,像是要给什么人让路。深雪从他们中间走过,目光平视前方,没有刻意看任何人,但每一个人都觉得那双眼睛从自己身上滑过时,带走了什么。
有人轻轻吸了一口气。
有人低下头去,耳根发红。
有人等深雪走过去了,才敢抬起头来,盯着他的背影,眼神复杂。
深雪没有多看他们,径直走向贴着自己名字的衣架。
戏服已经挂在那里了。
那是足利义满的服装——室町时代将军的正式装束。上身是黑色的大纹袍,袖子宽大,下摆垂到脚踝,面料是上好的丝绸,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外面罩着一件直垂,深紫色的,胸口绣着足利家的二引两纹,两横一竖的家纹在深色面料上格外醒目。腰间要系两把刀,一把太刀,一把短刀,刀鞘是黑漆底的,装饰着金色的螺钿。
他伸手轻轻抚摸那件袍子,指尖触及丝绸冰凉光滑的触感。
旁边的工作人员走过来,是个四十多岁的女性,头发一丝不苟地梳在脑后,表情严肃:“深雪君,我是服装组的山田。请跟我来换装,时间有点紧。”
深雪点头,跟着她走进更衣室。
换装的过程繁琐得惊人。先穿里层的白衣,再套大纹袍,然后是直垂,系腰带,挂刀,最后调整细节。山田的动作很熟练,显然做过无数次,但今天她的手微微有些抖——这个年轻人的外貌和气质太独特了,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却让她有种面对真正贵族的压迫感。
“请稍等,还有头巾和帽子。”她说着,从旁边取出乌帽子。那是室町时代贵族男性戴的立乌帽子,黑色,形状像一顶高耸的冠。
深雪低头,让她将乌帽子固定在头顶。
山田退后一步,看了看,又上前一步,轻轻调整了一下刀的位置,然后再次退后。
她愣住了。
那个年轻人站在镜子前,一动不动地看着镜中的自己。只是一套衣服而已,她每天看着无数演员穿上脱下的衣服,但此刻穿在他身上,却像是长在那里的一样。
不对,不是衣服长在他身上,是他本身就该穿这样的衣服。
他的脊背挺直却不僵硬,肩膀放松却不垮塌,双手自然垂在身侧,刀的挂法、腰带的松紧,每一个细节都恰到好处。他就那样站在那里,目光平静地看着镜子,像是在看一个认识很久的人。
山田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却发现自己说不出话来。
深雪转过头,微微颔首:“辛苦了,山田桑。”
那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点遥远的疏离感。山田不由自主地低下头去:“不、不辛苦……”
等她抬起头,深雪已经推门出去了。
导演助理正在休息室门口等着,看见深雪出来,手里的一次性杯子“啪”地掉在地上,咖啡洒了一地。
他张着嘴,眼睛瞪得老大,半天憋出一句:“哇……完成度太高了……”
深雪看了他一眼,什么都没说,从他身边走过,步伐不紧不慢。那是一种奇怪的走路方式,每一步的距离都像用尺子量过,却又不显得刻意。衣摆随着步伐轻轻晃动,太刀的刀鞘在腿侧微微摆动,发出细微的摩擦声。
休息室里那几个年轻演员透过门缝看见这一幕,不由捂住嘴,屏住呼吸。等深雪走远了,才有人小声说:“那个人……真的是新人吗?”
没有人回答。
拍摄现场在宅邸区的庭院里。
剧组已经忙了一早上,灯光、摄像机、反光板,一切准备就绪。工作人员各就各位,场记拿着板子站在旁边,副导演在调度群众演员。导演黑川响坐在摄像机后面,一只手拿着剧本,一只手撑着下巴,眉头皱得很紧。
女主角安元琉璃已经换好服装,坐在庭院角落等着。她穿着一袭现代化的白色洋装——女主角是在和家人一起去山间散步时,掉下水潭穿越的,黑长直的发丝柔顺地垂在肩侧,整个人透着一股疏离的冷意,站在那里,像一枝刚刚出水的白莲。
她低头看着剧本,嘴里轻轻念着台词,但眼神有些飘忽。黑川导演没有举办剧本围读会,直接开机。而且开机第一场戏就是男女主角初遇,没有任何预热,直接拍最重要的场景。她演过很多戏,经验丰富,但这种安排还是第一次遇到——导演明摆着是想给那个新人一个下马威。
琉璃知道那新人才十八岁,之前只在电视剧里演过一次配角。虽然矢岛亮是很迷人,连自己的经纪人杉原玲子都为其所迷,看完《青空之下》第五集后,玲子还加入了“深雪会”,但谈完《金阁》的合约后,她就退会了——玲子实在不能接受自己的艺人被只演过一集电视剧的配角踩在脚下。
一个新人,直接演这种时代剧的主役?她不知道制片方怎么想的,但黑川导演显然不这么想。今天的安排,就是想让那个新人出丑。
安元琉璃轻轻叹了口气。“照”这个角色她很喜欢,不管怎样,她做好自己的就行。
周围突然安静下来了。
那种安静很奇怪,不是突然没声音了,而是声音还在,但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什么东西吸引过去了一样。她听见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手里的工具掉在地上,有人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安元琉璃抬起头,然后她的动作停住了。
那个人正从宅邸的走廊那边走来。
他穿着黑色的袍子,深紫色的直垂,腰间的刀随着步伐轻轻摆动。他的步子不紧不慢,像是在自家院子里散步一样从容。他的脸……非常完美,但她却不能专心地欣赏他的脸,她只看见那双眼睛,隔着整个庭院,隔着来来往往的人群,淡淡地扫过来一眼。
只是一眼,她的心跳漏了一拍。
那不是看人的眼神,那是看东西的眼神。就像人走在自家花园里,看见一棵树、一朵花、一块石头,目光从上面滑过,没有任何停留,没有任何情绪。
那双眼睛太深了。
深得像是藏了一整个时代,藏着权力、孤独、猜忌,藏着那些她读剧本时努力揣摩却始终没能真正理解的东西。那些东西,此刻就在那双眼睛里,安安静静地躺着,等着被人发现。
深雪走进庭院,步伐不停,一直走到庭院中央,站在导演面前。
黑川响抬头看他,眉头皱得更紧了。
他没有说话,目光从深雪的头顶扫到脚尖,又从脚尖扫回脸上。那身衣服,在他身上像是天生就该穿着的。那张脸,俊美得不像是真的,却又带着一种奇怪的威严,让人不敢多看。
“化妆呢?”他问旁边的导演助理。
“导演,春田说,在那张脸上,过多地修饰反而画蛇添足,所以她只给深雪君带了假发。”
黑川响又看了深雪一眼。那张脸确实没有任何化妆的痕迹,此刻,那双眼睛里没有任何表情,只是一片平静。
平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黑川响站起身来,走到深雪面前,绕着转了一圈。站姿没问题,动作没问题,气场上……他皱起眉头,不愿承认,但确实没问题。
“剧本看完了?”他问。
“看完了。”深雪的声音不高不低。
“知道今天拍什么?”
“知道。”
黑川响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哼了一声。
“行,那就不预走位了。直接拍。”他转身走回摄像机后面,扔下一句话,“第一场,义满和照初遇。各就各位。”
现场的工作人员愣了一下。不预走位?直接拍?这可是男女主角的第一场戏,还是全剧最重要的场景之一。他们看了看导演,又看了看深雪,眼神里带着各种意味。
安元琉璃还是站在庭院角落,注视着那个叫深雪的少年。他听完导演的话,脸上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只是微微点头,然后走向庭院那边的廊下。
他的步伐依然不紧不慢,每一步的距离都恰到好处。走到廊下时,他撩起袍角,在廊边的木地板上坐下。那个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做过无数次一样自然。
然后他抬起下巴,轻轻点了一下。
围在旁边饰演下属的演员们愣了一下,被他那种上位者的气势所摄,一个接一个地,弯腰后退,消失在庭院深处。
整个过程没有一句话。
这时,深雪伸手摘下头顶的乌帽子,随手放在身侧。黑色的假发随着这个动作散落下来,带着一点慵懒的凌乱,几缕发丝垂落在额前,衬得那张脸愈发像是从古画里走出来的贵公子——不是戏里的将军,是真正的、活着的足利义满。
月光——头顶的灯光——照在他身上,那散落的黑发泛着微微的光泽,落在深紫色的直垂上,黑白分明,像是墨汁滴在绢帛上,晕染开一幅画。
现场所有人的呼吸停滞了一瞬。
安元琉璃看得呆住了,她的心跳又开始加速了。
“安元桑,就位了!”副导演喊了一声。
安元琉璃深吸一口气,走到庭院另一侧的池塘边。这场戏她要演的“照”,是从池塘里突然钻出来,正好撞见独自饮酒赏月的足利义满。
她的位置已经就绪,摄像机已经架好,灯光、音效、场记,全都准备完毕。
“开始!”黑川响的声音从摄像机后面传来。
庭院里一片安静。
明月高悬——那是摄影棚顶的灯光,但也确实像极了真的月亮。池塘的水面泛着微微的波光,水底有造浪机在轻轻搅动,让水面不至于太过死板。
足利义满坐在廊下,身边放着一壶酒,一只酒杯。他的目光落在水面上,像是在看水,又像是什么都没看。
他拿起酒杯,送到唇边,轻轻抿了一口。然后放下,继续看着水面。
那动作,那神态,让安元琉璃一时间忘了自己要做什么。她躲在水池边的假山后面,从缝隙里偷偷看着那个人,心跳得厉害。
他坐在那里,像一尊佛像。不,佛像太慈悲了,他更像是……像是一尊沉默的神,居高临下地看着人间,不悲不喜,只是看着。
“安元桑!”副导演压低声音喊,“你的戏!”
安元琉璃猛地回过神来,脸一下子红了。她深吸一口气,进入水里调整状态,然后——
“哗啦”一声水响,她从池塘里钻出。
但当她甩开脸上的水珠,抬起头看向廊下时——
那个人已经站起来了。
他的动作快得惊人。刚才还坐在那里悠然饮酒,此刻已经站在廊边,右手按在腰间的刀柄上。他的眼神也变了,不再是那种淡淡的疏离,而是一瞬间变得锐利起来,像是刀锋出鞘,冷得让人发抖。
他的刀已经出鞘,向她斩了过来。
安元琉璃呆住了——她见过很多演员演“警觉”,但没有人能演成这样。那种一瞬间从平静到杀意爆发的转换,那种周身气场猛地收紧的感觉,让她真的觉得下一秒那把刀就会劈下来。
然后,他看清了她。
刀停在半空。
他的眼神从锐利变成打量,从打量变成微微的意外,从意外变成——
变成什么?她不知道。她只看见他的目光落在她脸上,停了一秒,两秒,然后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是惊艳吗?还是别的什么?
她不知道,但她自己的心跳已经快得不像话了。
就在这时,一只飞蛾从她眼前飞过。
很小的飞蛾,应该是被打灯师的灯光吸引来的,正扑棱着翅膀从她脸前飞过。没有人会注意到这种东西,太小了,太快了,摄像机都未必能拍到——
刀光一闪。
深雪的刀在空中划过一道弧线,准确得像是计算过一样,从那飞蛾的正中间劈过。飞蛾的身体瞬间分成两半,轻飘飘地落进池塘的水面,连一点挣扎都没有。
而刀刃,停在她的眉心前半寸。
安元琉璃的瞳孔猛地收缩。
她看见那把刀,没有开刃的,是道具刀,但此刻在她面前停住的刀刃,带着一种让人窒息的压迫感。刀锋上有飞蛾细碎的粉末,在月光下微微发亮。刀的另一端,是那个人的手,修长、稳定,像是生了根一样纹丝不动。
她抬起眼睛,看向那张脸。
他的眼睛正看着她。
不是看东西的眼神了,是看人的眼神。但那种眼神比看东西更可怕,因为它太深了,太专注了,像是要把她整个人都看进去一样。
她忘了那只飞蛾。
忘了它从她眼前飞过,忘了它被劈成两半,忘了它差点撞上她的脸。她只看见那双眼睛,和那双眼睛里的自己。
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轮廓镀上一层银边。黑色的袍子,深紫色的直垂,腰间的刀,还有那张俊美得不像真人的脸。他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她,像一尊神。
现场一片寂静。
摄像机还在转动,但所有人都忘了自己在工作。有人张着嘴,有人屏着呼吸,有人手里拿着反光板却忘了举起来。黑川响坐在摄像机后面,手撑着下巴,一动不动——不是故意不动,是忘了动。
那个画面,那个瞬间,被定格在所有人的眼睛里,刻进脑子里,再也忘不掉。
安元琉璃站在水里,浑身湿透,却感觉不到冷。她只看见那双眼睛,只看见那个人,只看见月光、刀锋、散落的黑发,和那张俊美得让人不敢直视的脸。
她的嘴唇动了动,想说台词,但忘了。
什么都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