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顾凛轩说。
我抬起头。
他看着自己手边的咖啡杯,声音很平:“她刚出生的时候,我不敢抱她。不是不会,是不敢。”
“她那么小,那么软,呼吸都像要碎掉。我觉得我配不上被她叫‘父亲’。”他顿了一下,“我甚至希望她晚一点学会叫人。”
温祈衍没有说话。他只是把顾凛轩那杯已经凉透的咖啡换到自己这边,把自己那杯还温热的推过去。
动作很轻,很自然。
顾凛轩没有看那杯咖啡。
“……后来她第一次叫‘Daddy’。”他说,“是在她六个月大的时候,张姨抱着她,她冲我伸手,嘴里发出一串含糊的音节。温祈衍在旁边说,‘她在叫你’。”
他停了很久。
“我那天在书房坐了一整夜。什么都没做,就只是坐在那里。”
温祈衍接过话,声音温和:“清玥一岁半的时候,他能在十分钟内换完尿布、冲好奶粉、把孩子哄睡。现在她十三岁,数学考了七十八分,他知道每道错题错在哪里、该用什么思路订正。”
他看向顾凛轩。
“没有人天生会做父亲。但他在学。”
顾凛轩没说话。
但他的手指,轻轻搭在了温祈衍推过来的那杯咖啡杯沿上。
我低下头。
——采访机还在转。日光在他们之间的空气里缓缓流动。
“最后一个问题。” 我合上笔记本。
阳光在这个角度正好,把两人的轮廓镀上一层极淡的金色。
“你们觉得,爱是什么?”
沉默了很久。
久到咖啡杯里的热气几乎散尽。
温祈衍先开口,声音很轻。
“是那天在实验室楼下,他接过我手里那杯凉透的咖啡,什么都没说,转身去给我倒了杯热的。”
他顿了顿。
“是我每一次回头,他都在。”
顾凛轩没有说话。
他只是继续搭着那杯咖啡的杯沿。无名指上那枚铂金素圈,在日光里亮着极细的光。
——那是许多年前,北欧极光下他亲手为他戴上的。
“爱是……”顾凛轩开口。
他停了一下。
“爱是清玥十三岁生日那天,我告诉她‘错题必须订正,惩罚必须执行’。”
“她哭了。”
他顿了顿。
“但后来她许愿,希望下次数学能考九十五分以上。”
温祈衍转头看他。
顾凛轩没有回视,只是垂下眼:“那是我许过的愿里,最好的一个。”
——我用唇语读出来的。他那天晚上是这么说的。
我低下头。
这次没有假装写笔记。
——日光西移,采访机安静地转完了最后一圈磁带。而有些话不需要录进去,也会被记得。
“谢谢你们。” 我抬起头,弯起眼睛笑了笑,“今天的采访就到这里。”
温祈衍颔首:“辛苦林老师。”
顾凛轩点了点头,算作道别。
他们起身走向门口。
风铃响了一声。门推开时涌进一阵初夏的暖风。
顾凛轩走在前面半步。温祈衍落后半步,伸手替他挡了一下门框。
那是一个很小、很小的动作。
他自己大概都没有意识到。
——就像他可能也没有意识到,从许多年前那场大雨开始,他就一直在替他撑伞。
我坐在原处,望着那扇缓缓合上的门。
窗外,他们的背影并肩走过落满梧桐叶的人行道。
没有牵手,没有交谈。只是走着。
像每一个寻常的傍晚,从实验室回家,从医学院回家,从C医大那条走了无数遍的林荫道上走回家。
我低下头,偷偷笑了一下。
——那是我写了很久很久的故事里的人。
是我写过凌晨三点书房的沉默对峙,写过他单膝跪在沙发边的剖白,写过爱琴海晨风里他们相扣的手指,写过那张七十八分的试卷,写过那杯永远有人记得推过来的温热的咖啡。
他们走出去了。
走进另一个真实的、不需要被书写的世界里。
而我还坐在这里,面对一杯快凉透的咖啡,和一盘用完的采访带。
窗外的阳光又斜了一点。
我把笔记本合上,采访机收进包里。
「采访结束。」
光标在空白文档里一闪一闪。
我盯着那行字看了一会儿。
然后删掉了。
——算了。
反正他们也不需要我总结。
我想说
“妈妈希望你们永远幸福下去,妈妈爱你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