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很久没有这样仔细去观察一个人。
观察他眨眼的频率,抬手的弧度,沉默时眉心那一点几乎看不见的褶皱。
观察他什么时候在放松,什么时候,在硬撑。
钟斌的隐忍,已经成了一种本能。
痛,不喊。
累,不说。
倦,也不表露。
他把所有属于成年人的疲惫和不适,都调成了只有自己能听见的音量。
我到咖啡馆的时候,他正坐在靠窗的老位置。
今天没穿衬衫,一件简单的深色薄毛衣,衬得他整个人更沉静,也更显瘦。
我只是一眼,就注意到,他的下颌线比以往更明显了些,不是利落,是隐约的消瘦。
他看见我,依旧是那个温和的笑:“来了。”
“嗯。”我放下书包,坐进对面熟悉的位置,没有像往常一样立刻拿出书,而是安静地看了他几秒。
“怎么了?”他被我看得有点失笑,“不认识了?”
“你最近瘦了。”我直白地说。
钟斌动作微顿,随即轻描淡写带过:“事情多一点,正常。”
我没拆穿。
这段日子,他偶尔起身时动作会慢半拍,偶尔会在无人注意时,轻轻按一下上腹,偶尔喝一口热水,都会停顿一瞬。
我都看在眼里,只是不再每一次都慌张追问。
我渐渐明白,有些关心,不是开口,而是陪伴。
我把自己带来的一小盒蒸山药放在桌上,推到他面前。
“这个软,对胃好。”
他愣了一下,低头看了看那盒朴素的小食,又抬头看我,眼底的光慢慢软下来。
“特意给我带的?”
“嗯。”我点头,有点不好意思,“我自己弄的,不太好看……但是好吃。”
钟斌没再多说,拿起小叉子,慢慢吃了一口。
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品尝什么很珍贵的东西。
“很好吃。”他认真地说,“以后不用麻烦,我怕你累。”
“不累。”我小声说,“只要你舒服一点。”
他不再推辞,就那样安静地吃着,我就在对面看着他。
没有刻意找话题,没有多余的热闹,只有窗外缓缓移动的云,和屋里淡淡的香气。
他吃完,把盒子合上,指尖轻轻敲了敲桌面,像是在整理思绪。
“思露,”他忽然开口,“你有没有想过,你现在的生活,本该是什么样子?”
我眨了眨眼。
“二十岁,”他声音很轻,却很清晰,“应该有热闹的朋友,有阳光下的恋爱,有不用藏着掖着的开心。”
我沉默了一下,轻声说:“我现在就很开心。”
他望着我,眼神里有心疼,也有一丝我读不懂的沉重。
“我怕的是,”他顿了顿,声音压得更低,“你以后会后悔。”
“我不会。”我立刻回答,没有半点犹豫。
我不是一时冲动,不是懵懂无知的迷恋。
我是清清楚楚地知道,我想要的是什么,我依赖的是什么。
我想要的,从来不是别人眼里理所应当的人生,而是让我心安的人。
钟斌没有再劝。
他只是轻轻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轻,几乎被音乐盖过去,却带着一种沉沉的重量。
“我只希望,”他看着我,一字一顿,“你将来拥有的,都是你真心想要的,不是将就,不是委屈,更不是因为别无选择。”
我忽然明白,他口中的“爱要成全”,从来不是一句空泛的道理。
他是在悄悄为我铺路,哪怕那条路,没有他。
那天下午,他没有像往常一样工作很久。
中途有好几次,他微微垂着眼,呼吸放得很轻,像是在压下身体里某种持续的不适。
我没有出声打扰,只是把温水又往他那边推了一点。
他察觉到,侧头看我,眼神里带着一点歉意:“让你跟着费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