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里的时间，像是被调成了慢镜头。

我被父母默许留下片刻，却也像悬在细线上的纸人，随时会被拉扯离开。我坐在钟斌床边，不敢大幅度动作，只轻轻握着他的手，感受那点微弱却真实的温度。

他不再强撑着精神说话，大多时候只是安静闭着眼，呼吸轻浅，偶尔眉头微蹙，是疼痛在无声蔓延。我能做的，只是把被角轻轻掖好，将温水晾到适口，再安静地陪着，连呼吸都放轻。

他偶尔睁开眼，视线落在我脸上，便会浅浅弯一下唇角。那笑意很淡，几乎看不见，却足够让我心口一紧——这是我曾无数次仰望的、独属于我的星光，如今正一点点暗下去。

“有没有好好吃饭？”他忽然开口，声音哑得很轻。

我点点头，没说话，怕一开口眼泪就掉下来。

“别总熬着。”他继续说，语气像往常一样耐心，“夜里少看窗外，风凉。”

他到此刻，惦记的依旧是我。

我攥着他的指尖，轻轻“嗯”了一声，声音细得几乎听不见。

窗外的日光慢慢西斜，把病房的墙染成暖橘色，又一点点转成淡灰。天色暗下来，护士进来开灯，暖白的光落在他苍白的脸上，反而更显单薄。

我忽然想起很久前的夜晚，他站在我家楼下，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那时他健康安稳，能稳稳护住我，能陪我走很长一段夜路。而现在，他连抬手的力气，都在慢慢变少。

“我以前总怕你将来遗憾。”他忽然轻声说，眼睛半睁着，目光落在虚空处，“怕你困在我这里，错过了更亮的日子。”

我心口闷得发疼，轻轻摇头。

“我没有遗憾。”我低声说，“从来没有。”

他沉默片刻，指尖微微用力，回握了我一下。那力道很轻，却像一句无声的应答——他懂。

父母在走廊尽头等着，时不时投来目光，催促与不耐写在脸上。我知道这段偷来的时光所剩无几，却舍不得移开视线。我想把他的眉眼、他的气息、他指尖的温度，全都刻进骨子里。

钟斌像是察觉到我的不舍，慢慢睁开眼，看向我。

“走吧。”他声音很轻，“别让他们为难你。”

“我想再陪你一会儿。”我咬着唇，声音发颤。

“听话。”他轻轻说，和从前无数次一样，温和却让人无法拒绝，“我会好好配合治疗，你也好好过日子。我们都好好的，好不好？”

我知道他是在安抚我，也知道“好好的”三个字有多沉重。可我还是点了头。我不想让他担心，不想让他在病痛之外，再为我分心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