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赢看着记分牌上最终定格的数字,长长地、缓慢地吐出了一口浊气。
意料之中的成绩罢了,周林最后的反扑,也不过是结局前的一点小波浪。接下来只要等着抽签就好。
小组赛出线,之后淘汰赛。
只要能赢下这场淘汰赛,他就能以击剑特长生的身份入学玉成私立,彻底扭转原主的命运,也能再次开启他重回击剑赛场的第一步。
他弯腰收拾装备,手肘无意间蹭到肋下,一阵钝痛猛地袭来,让他的动作都不由得停了一瞬。
那是周林那些怒气冲冲的狠刺里,意外刺中的那一剑。
当时他在激烈的对抗中全神贯注,没太注意,只觉得冲击力不小,现在缓下来才后知后觉地感觉到一阵明显的闷痛,八成是青了一片。
宋赢微微蹙眉。周林最后那几下,确实带了点不管不顾的狠劲,要是决斗场上,就是以命换命的打法。
只可惜这是竞技赛场,逞凶耍狠,没什么意义。
击剑场上磕碰淤青再正常不过,更让他心烦的,是右腿。
那股熟悉的、钻心的幻痛又悄无声息地缠了上来,像一根冰冷的铁丝,贴着骨髓穿过,在血肉里搅动,带着一股不祥的酸胀感。虽然还不至于影响行动,但也给他敲响了一记警钟。
得去找黄曜光。
他下意识抬眼,再次望向观众席那个熟悉的位置。只要等会找个借口,碰他一下,然后就可以……
可他的视线,却意外扑了个空。
黄曜光不在。
那个位置上,只剩下了一张空荡荡的塑料椅,和椅面上摊开的作业本。黄曜光那副银丝眼镜压在作业本上,纸面被空调风吹得微微掀动。
宋赢心头忽地一沉,像是搭好的积木骤然被抽走了支撑,哗啦一声倒塌后,看着一地狼藉的那种空落落。
——不好。
被这突如其来的情绪影响,那条作乱的右腿又开始隐隐躁动。似乎是因为连续的高强度比赛,这具身体逐渐透支,翻搅起来的酸胀与疼痛远超之前。
可他唯一的止痛药,此刻却不在现场。
怎么办?
顶着工作人员疑惑投来的视线,宋赢面无表情,紧咬牙关,生生忍下了一声痛呼。他将击剑包甩在肩上,每一步都像是踏在刀尖上,慢吞吞走向淘汰赛抽签区。
右腿的幻痛从未如此鲜明,像有无数细小的骨刺扎进了骨缝里,刮得他整条腿都在轻微痉挛。
心里那股无往不利的笃定、战无不胜的锐气,也因为黄曜光的临时离席而悄然蒙上了一阵阴影。
抽签区已经聚集了不少出线的选手。见他到来,嗡嗡的议论声愈发嘈杂。宋赢一眼望去,江姚和周林也在人群中——范益名倒是不在,似乎是因为失手输给了周林一剑,遗憾淘汰了。
江姚倒是注意到了他的视线,忽地回头看过来,带着那种柔软的笑容,颊边的酒涡好像浸了蜜。
宋赢没什么心情寒暄,更没空去猜测范益名为什么会输。他全部的心神都凝聚在右边小腿绷紧的肌肉上,对抗那阵几乎要将他生生撕裂的幻痛。
痛。
除了疼痛,继而蔓延开来的,竟然是一阵汗意。细密的冷汗不断从鬓角额际渗出,顺着他皮肤往下淌,淌过眉宇,在眼前凝结出一片模糊的雾气。
他咬了咬舌尖定神,视线又向观众席扫去。
空的。
还是空的。
淘汰赛要打的,可不是这些开胃小菜。他现在这个情况,真有赢的可能吗?
是运气?是命运?为什么在他以为能重新开始时,总要横生枝节?
生理的剧痛与心理的烦闷拧成一股,化作一阵恨不得砸烂世界的暴戾怒火。而幻痛也被这心火点燃,如同燃烧的火焰一般,变本加厉地沿着小腿往上蔓延。
而在这片模糊的痛苦与喧嚣中,冰冷的广播声穿透了他朦胧的听觉:“第二组……宋赢对——”
宋赢深吸一口气,尝到了口腔里淡淡的铁锈味。
“宋赢,对江姚。”
四周霎时响起了一阵低低的抽气与唏嘘声。刚拿到小组第一,就对上少年组亚军。这签运真是让人不知道该是哭是笑。
众目睽睽之下,宋赢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只是那张素白的脸却带着点湿漉漉的水光,运动后的血色一退,显得比平时还要苍白。
果然。没了某个人借的运气,他还是那个“抽签黑洞”。
右腿的幻痛却如同滔天巨浪,要将他彻底吞没。他需要集中全部精力,起码不能被幻痛拖累——
可那个座位,现在还是空荡荡的。
只有一副银丝眼镜,在场馆的灯下泛着冷光。
宋赢深深呼吸,像要将胸腔里的燥意全凭一口气吐出来那样。
——不在就不在。
没有黄曜光的比赛,他早就不知道打了多少场了。
他本就只想,把自己没打够的比赛,一场一场地继续打下去。
至于其他的,根本不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