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世耀俱乐部因此被降级,剥夺了省队推荐资格。在赔了一大笔钱后,股东也跟着撤资了。世耀也因此到了倒闭的边缘。”
江姚讲话的腔调慢条斯理,声音也放得很轻:“连黄曜光自己都不在世耀了,你又是为什么要加入?你也想当职业运动员吧,一个没有推荐资格、没有知名教练,甚至被排除在主流俱乐部联赛之外的俱乐部,对你来说可不是好去处。”
腮边忽地一阵刺痛,紧接着便是一股血腥味扩散开。宋赢这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在忍耐幻痛的时候,他似乎不小心咬破了口腔。
江姚的话语也在这时,像判决一般落下:
“他把你这么个好苗子拉进这家俱乐部,真的为你考虑过吗?”
宋赢心跳骤然空了一拍。他猛地想起了那个空荡荡的座位,那幅冷冰冰的眼镜,还有那家伙转身就走、没有丝毫犹豫的背影。
那种莫名的幻痛又在此刻隐隐发作,像被失控的心跳牵扯。使不上劲的右腿仿佛不是自己的躯体,成了一种碍事的附属。
不知是因为痛,还是因为愤怒,他咬紧的牙关里泛起了一股腥甜气。宋赢抬起眼,声音还是哑的,目光却像淬了火的剑尖,直直刺向江姚那张笑意盎然的脸:
“说完了?”
江姚不明所以:“嗯?”
“世耀如何,黄曜光如何,我为什么加入这种俱乐部,都是我的事。”
右腿神经质地抽搐发抖,他停顿了一瞬,低低喘了口气:“至于你——与其费心打听我的来历,不如省点力气,准备上场。”
话语里的逐客和挑衅意味已经分外明显,饶是江姚的定力,此刻也维持不了那叫人如沐春风的笑容。
这男孩笑起来梨涡浅浅,一副好说话的模样;可一旦敛起笑容,眉目间便陡生一股逼人的锐气。
他轻轻用鞋尖点了点地,沉声道:“宋赢,弃权吧。黄曜光不在,就算你带伤上场,也没有人会看。”
“你的右腿有旧伤吧?从刚刚打范益名开始,我就注意到,你有几次的弓步前进,右腿落地时有一个不明显的重心偏移动作,你不敢把所有重量全部压在右腿上。现在这个表情……是旧伤发作了吧。”
江姚微微倾身,将两人之间的距离拉得更近,语气平静地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职业运动员的道路很长,没必要在开头给自己多加负担。这是条件所限,又不是实力不足,没什么好赌气的。就算现在你带伤上场,也只不过是在伤害自己,根本没有意义。”
“——以你现在的状态,我没有输给你的理由。而黄曜光不在,旧伤发作,你也没有上场的理由。所以,弃权吧。”
沉默。在两人长久的沉默里,一时能听见的声音,只有赛场方向传来的剑条碰撞声。清脆而密集,如同一场暴雨。
汗水从眉梢滚落,滴进眼睛里。那点酸涩的刺激让宋赢不由得闭起了眼。
江姚说的每一句话都很有道理。作为选手,带伤上场,他对江姚的赢面已经十不存一。更何况幻痛如影随形,而唯一的止痛药黄曜光却不知道去了哪里。
命运女神已经收回了她的垂青。在比赛开始之前,胜利的天平已经无可挽回地向江姚倾斜。
但是。
如果现在弃权退赛,他一定会被找借口塞去海城私立,回到那个让原主残疾的噩梦。
他这辈子要还想重返赛场,只能抓住这最后的机会。
况且——
况且他可是,伤退后复健了两年,就能杀回奥运赛场的,真真正正的奥运冠军,绝没有在少年赛的赛场上打退堂鼓的道理。
宋赢微微眯起眼,再开口,声音分外嘶哑:“……你知道你为什么,在黄曜光面前,总是只能拿亚军吗?”
“什么?”
“那个家伙,就算是受伤也会站到赛场上的。就算双腿瘫痪了,他估计也会摇着轮椅去报名残奥会吧。”宋赢声音里还带着微微的喘息,说话却一字一句,分外清楚坚定,“跟他相比,你太理智了,遇到阻碍就后退,总是想把节奏掌控在自己手里。所以你不明白,对于我们这种人而言,弃赛是比输了还要可耻的事情。你说的话很对,很有道理。但不适合我。”
“——我不是为了给黄曜光看才打比赛的。我是为了我自己。”
他终于抬头,在冰冷的播报声里,执拗地、冷淡地回复道:
“去准备比赛吧。到我们上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