话音一落，车内忽然安静地只剩下空调的送风声。

……啧，真麻烦。

宋赢下意识地收紧手指，铝罐在他掌中发出轻微的“咔咔”声。凝结的水珠沿着罐壁往下滴，打湿了他的指尖。

凉浸浸的湿意落在皮肤上，心里像被一根针不轻不重地刺了一下。

外人确实好糊弄，一句天赋异禀加一句名师出高徒就能带过去。毕竟体育竞技的世界里，横空出世的天才虽然罕见，但也并非绝无仅有。

可关曼容不一样。

她是这具身体的亲生母亲，就算再疏远，就算过去十几年里，她只负责像ATM一样定期吐出一笔生活费，但这并不代表她是个傻子。相反，一个在商场厮杀的女强人，她敏锐地远超常人。

原主过去是什么样的人、活在什么样的环境里，这个母亲最了解不过。

关曼容极有可能起疑心。

但不参加这场比赛，他就只能按原主的剧情走。最后的结果就是错过击剑，泯然众人，说不定会在断腿的阴影里度过余生，甚至更惨。

那样他绝不可能成为职业运动员。

比起这种一眼望不到头的噩梦，宋赢也只能在这个母亲眼前赌一把。

赌一把，宋家人不在击剑圈里，他们会不会看不出异样。

“行了，别沉着个脸。又不是让你上刑场。”

“啪”一声，黄曜光在他眼前打了个响指，又晃了晃手，语气还是轻飘飘的：“其实应付你妈妈还有一个绝招，保管他们问都不会多问一句。就看你愿不愿意而已。”

宋赢问：“什么绝招？”

“把我推出去咯。”

黄曜光将喝空了的汽水罐投篮似地一扔，“哐啷”一声，铝罐稳稳落进了车门的储物格里。

他转过头，那张孩子气的笑脸上，奇异地透出了点混不吝的恶意，像只摩拳擦掌要把桌面全清空的大猫：“把我推出去当挡箭牌，只要你家里人知道我们俩关系好，他们就不敢追问了。”

“你？”宋赢上下扫他一眼，心想你貌似也没有这么青面獠牙拒敌于千里之外吧。

虽然嘴欠又性情恶劣，但那张标本般贵族大少爷的脸可丝毫没什么威严感。

黄曜光歪过头，好像看穿了宋赢在想什么：“你知道宋旭文为什么要去学击剑吗？你也看出来了吧，他没什么天赋的。”

宋赢一顿，抬眼看他：“——为了你？他是你爸给你找的陪读？”

“Bingo。”黄曜光得意洋洋地一抬下巴，“还好你不算太笨。宋家只是新贵，在海城根基不稳，为了跟我家攀关系，可是下了大力气。我打击剑这事在圈子里不算秘密，所以他们才特地把宋旭文送来陪我。”

宋赢道：“但宋旭文打不出成绩，进不去你的圈子。”

“所以，你的价值不就在这了吗？”黄曜光胳膊一伸，架在宋赢背后，把他整个拢在了怀里，循循善诱道：“你看，你能靠击剑打进玉成私立，你还能靠击剑让我另眼相看。只要这两个事实摆出来，你觉得你妈妈第一反应会是什么？她会不会很高兴？没想到你还有这种用处？”

“她一高兴，真的还会计较你在哪学的击剑吗？”

绝对不会。宋赢心知肚明。

这样一想，宋志诚答应让他去报名玉成私立估计也是这个缘故。

宋赢这边还在沉思，搭在他肩上的那只手却已经在不老实地挠他后颈，像撸猫似的：“所以，知道等会该怎么办了吗？”

“呃，告诉他们我进玉城私立了？”宋赢茫然道。

“……”

空气凝固了一瞬。黄曜光的表情也凝固了。

那种运筹帷幄的得意还没褪去，他就瞪大了眼，表情在“你好像在开玩笑”的不可置信和“我怎么就找了你”的懊恼中来回转换，精彩至极。

半晌，他才吐出一口气，硬邦邦憋出一句：“你真的有点浪费我表情。”

那只落在宋赢后颈的手重重一捏，带着点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你就不能把我带到你家去坐坐吗？我很见不得人吗？”

他几乎是在控诉了：“我陪了你一整天！你现在要做的是请你的好朋友登门，然后告诉他们，是我陪你打了整场比赛！作为你的监护人，他们就应该请我吃个晚饭或者其他的，然后他们才能知道我们俩关系好！不要用你的嘴巴，动动脑子，动动脑子！”

宋赢被他捏得缩了缩脖子：“……行吧。”

以黄曜光上次去宋家那个众星捧月的德行，他确实还挺期待宋旭文看见这位大少爷和他同进同出时的表情。

“真拿你没招。”黄曜光在他肩上一推，愤愤道，“你的智力是只在赛场上加载吗？难怪击剑这么有天赋。不给你一点补偿，上帝都觉得愧对你的脑回路。”

“那你呢？”宋赢鬼使神差道，“你的击剑天赋又是什么的补偿？”

落在他后颈上的手指微微一顿，随即又立刻放平，胡乱拨了拨他翘起的后颈发。

黄曜光拖着懒洋洋的长腔，还是那张没心没肺的、孩子气的笑脸：“替你这种笨蛋操心就是我的债啊，没办法。”

车窗外灯光掠过，车内霎时落入一片昏黑中。黄曜光大半张脸没入阴影里，宋赢只看见了他扬起的唇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