黄曜光亲口承认的天赋。黄家俱乐部提供的参赛名额。

这两句话组合在一起，分量极重，重得几乎能砸穿宋家的大理石地板。

宋志诚和关曼容都不是击剑圈的人，不认识黄曜光口中的老钱。但他们认识黄家，更清楚黄曜光是个什么脾气。

如果宋赢只是被老钱认可，黄曜光就愿意特地送他回家，那这个教练在黄家的价值绝对不容小觑。

而这样一个教练，居然愿意收宋赢做他的关门弟子？

关曼容的思维都停滞了，看向宋赢的视线里写满了不可置信。

这孩子居然是这么有天赋的人吗？她之前怎么一点儿都没看出来？

是因为宋赢太沉默了吗？

宋志诚看向她，又咳了一声。

凭借多年并肩的默契，这位在商场上摸爬滚打多年的女强人展现出了惊人的变脸速度。她面上的严厉如冰雪消融，继而笑了起来，眼角都笑出了些许细纹：“哎呀，这，我们确实都不大了解这方面。这位钱教练是？”

黄曜光脸上还挂着那种懒洋洋的笑，朝宋旭文看去：“旭文不是认识吗？就是世耀的老钱。他之前还指点过你呢。”

骤然被点名，宋旭文擦眼镜的手指一顿。他慢吞吞地戴回眼镜，笑得有点勉强，典型的皮笑肉不笑：“是啊。钱教练……很厉害，据说之前还带过国青队。”

——天知道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指尖恨不得把眼镜架捏碎。

他当然认识老钱。想攀上黄曜光的二代哪个不认识老钱？

这个钱教练可是黄曜光击剑路上的引路人。据说黄曜光七岁就跟着老钱学击剑了，两人名为师徒，实际上的关系搞不好比黄曜光跟他那个强势的父亲都亲近。

为了投其所好，他不知道在黄曜光面前暗示了多少次、说了多少好话，才勉强在老钱面前露了一次脸。

可那个教练看完了他和黄曜光的一场热身赛后，却只是咂了咂嘴，拍着他的肩膀问他还有没有其他的兴趣爱好，甚至说要给他介绍几个其他项目的教练。

言下之意，分明就是让他换条路走。

和宋赢一样，老钱也觉得他没有击剑天赋，甚至连给黄曜光做陪练的资格都不够。

凭什么？

宋旭文看向宋赢。

他为了挤进黄曜光的圈子，为了能在黄曜光面前说上话，不知吃了多少苦，去练自己根本不喜欢也不擅长的击剑，结果呢？

结果就是宋赢一出现，黄曜光这个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大少爷直接倒向了宋赢。就连那个眼高于顶的教练，也要收宋赢做关门弟子。

那他之前的辛苦算什么？他之前所有的付出，只是为了像个小丑一样被戏弄吗？

凭什么一个在乡下放养了十几年的土包子，能轻而易举地拿到他梦寐以求的东西？

镜片后的那双眼睛几乎要喷出火来。

可面对宋旭文的视线，宋赢只是抬眼朝他一扫，很快就就把注意力移开了。

不是炫耀，也不是得意，更没有任何胜利者高高在上的姿态。他只是百无聊赖地看了宋旭文一眼，好像他是个在放背景解说的音响。

“哎呀，这真是，”关曼容丝毫没有察觉到宋旭文的情绪有什么不对，满心只有宋赢带来的巨大惊喜，“国青队的教练？宋赢被他看中了？”

黄曜光笑眯眯地点头：“是啊关姨，老钱是真的欣赏宋赢。所以他希望，宋赢平时能花更多时间去俱乐部受训。”

他适时地一停，语气拉长，像是贴心小辈在提出真诚的建议：

“毕竟就算是天才，也需要专业的训练方案。您说是吧？”

在餐厅暖色调的灯光下，黄曜光笑起来的眼睛像是熠熠生辉的黑曜石，透着一股非常少年味的、清爽又讨喜的阳光感。

然而，全场只有宋赢听到了他那张笑脸下，咕嘟咕嘟冒坏水的声音。

刻意把老钱国青队教练的名头点出来，又把黄家的背景搬出来镇场子，铺垫到这个地步，其实只是为了这句“花更多时间去俱乐部”吧。

这家伙，分明就是想光明正大地霸占他所有的私人时间。

虽然，他也并不反感就是了。

毕竟这种做法确实立竿见影，解决了他很多麻烦。不用费心解释自己这身击剑技术从何而来，不用浪费口舌去应付宋家人的虚情假意。他只需要像一个背景板一样坐在这里，等黄曜光一个人舌战群儒，然后他点点头附和两声就好。

宋赢百无聊赖地环顾一圈。

长桌上的一家人神色各异。宋尔雅埋着头，长发垂下，挡住了大半张脸。她今晚的话分外少，垂着头，死死盯着桌布，像要把桌子盯出个洞。宋旭文又在擦眼镜，像是在刻意回避他的视线。

右上座的关曼容还笑容满面地应和着黄曜光的话，连主位上一贯喜怒不形于色的宋志诚，脸上表情也松弛了些许，看过来的视线竟然多了些长辈对晚辈的欣赏与赞叹。

没人质疑他的技术是从哪学的，甚至大家都觉得这是理所应当；更没人敢像之前那样肆无忌惮地忽视他，轻看他。

这翻天覆地的变化，只是因为这个大少爷粘着他回了趟家。

没意思，好累，想睡觉。

激烈的选拔赛本就消耗了他太多体力，在车上那会宋赢就有点打瞌睡。这会儿放松下来，睡意更是汹涌而来。

宋赢低下头，打了个呵欠，感觉眼皮都有点发沉。

黄曜光离他极近，身上的香味莫名淡了很多，不再那样张牙舞爪地彰显存在感，反而像某种助眠香氛，闻起来都让人不由自主地放松神经，很好睡。

“——所以说，就这么定了吧，明天记得来俱乐部报道。”

耳畔一来一回、虚伪客套的交谈声毫无征兆地停了。

宋赢人还在半梦半醒的边缘，根本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就感觉腰间的软肉上一麻。黄曜光在桌下偷偷伸出手，在他腰上轻轻一捣：“听见没？”

啊？听见什么？

他猛地一个激灵，一抬头，直直对上黄曜光的视线。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罕见地出现了一片空白的茫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