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睛瞪得圆圆的，因为困倦，还带着点生理性的水汽。看起来……有点呆。
黄曜光沉默了数秒，眉梢高高挑起，嘴唇微动：“你——”
宋赢直觉这家伙的劣根性又发作了，下一秒他肯定要说点什么惊世骇俗的冷笑话来调侃他。偏偏这个时候，关曼容还在满脸关切地朝这边看。
他赶紧顺着话点头：“听见了。”
“明天记得把你进玉成私立的事跟老钱说。要是郭炫明来找你，就跟他说你没空。”
黄曜光似乎对他这副任人摆布的模样总算满意了。他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袖口，起身道：“关姨，那既然人安全送到家了，我就先告辞了。时候不早，不打扰你们休息了。”
“我送你？”
宋赢站起身，这句话都没从脑回路里过一遍，就这么自然而然地脱口而出。
话音未落，他自己先愣了一下。怎么显得像他上赶着要和黄曜光贴一起似的。
刚想反思一下自己是不是对这个前世死对头太热切、太没防备心了，面前的人却已经笑了起来。
这是今晚进了宋家大门以来，黄曜光第一个真心实意、纯粹又放松的笑脸。
之前一直压在宋赢肩头的那只手往下滑落，修长的手指落在宋赢锁骨上，不轻不重地点了两下，又轻佻地一勾衣领，才收了回去。
“行了，别送了。”黄曜光低下身，声音压的极低，“看你困成这样，我都怕你撞大门上。本来就不聪明，再撞一下更傻了。睡你的。”
关曼容起身，还想说些客气话。黄曜光却抢在之前直起身，恢复了那副贵公子滴水不漏的做派：“关姨留步吧。旭文也别送了，司机就在外面等着。”
他摆了摆手，谁也没看，转身走出了餐厅。
直到玄关处隐约响起关门的轻响，餐厅里那种被刻意塑造出来的、其乐融融的氛围，也在瞬间冷了下去。
取而代之的，是宋赢更习惯的，高高在上的审视。
只不过宋赢自觉自己并不再是关曼容眼中的可回收垃圾，而是一支莫名翻红的绩优股。
“宋赢。”
率先开口的是宋志诚。
这个男人平时在家里几乎从不开口，所有的管教都靠关曼容一人，此刻却摆出了一副慈父的姿态，口吻甚至称得上关切：
“你能考进玉成私立，是你自己的努力，这很好。日后的开销和零花钱，我们按照旭文的水平给。训练资源和装备，这些你都不用担心，家里会给你准备好。”
宋志诚顿了顿，视线停在宋赢那张清俊的脸上。
这少年的性格一向内敛，寡言得甚至有些木讷。无论什么时候，那张脸都无波无澜，像是对什么都不在意。着装也极为朴素，几乎只是最简单的运动服，如果不是那张漂亮清冷的脸，估计扔到人堆里都看不到他。
宋志诚不大看得出来他在想些什么，只能斟酌着用词，试探道：“至于俱乐部那边，家里也没见过钱教练。虽然说俱乐部免了你的费用，但宋家也不能太不懂规矩。明天秘书备一份礼物，你带过去。还有——”
“小黄少那边，怎么相处，你心里有点数。黄家在海城的地位不用我多说，你能交到这样的朋友，也是你的运气。但运气只是一时的，未来该怎么走，全看你自己。明白吗？”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挑不出一点错处，却也将意图赤裸裸摆在了明面上。
无非是叫他抱紧黄曜光这颗大树，让宋家也能借着黄家的势，在海城的名流场里往上爬。
宋赢淡淡扫了宋志诚一眼，没吭声，反而低下头，把脸埋进了衣领里。
是宋家常用的香氛味道，香的有些甜腻，并不好闻。
餐厅里的空气一寸一寸冷下来，陷入了一种等他表态的死寂里。
但宋赢还是没吭声。
他只是像尊雕塑，直愣愣地站在客厅里，盯着自己的脚尖发呆，用沉默把氛围推向更尴尬的地步。
良久，关曼容终于忍不住，打了圆场：“好了，小黄少对你另眼相看，你们俩也有你们俩的相处模式，这个家里也清楚。但不要忘了，你也姓宋。宋赢，家里人不会害你的，有些话你也稍微听一听！”
“……啊。”
宋赢轻轻吐了口气。他侧过头，看向了自己的母亲：“你们之前也想过讨好他吧？只是没成功而已。”
关曼容一愣：“你在说什么？”
“我是说，我比你们更了解他。所以，不要试图指挥我做什么。”宋赢垂下眼，神情倦怠，语调却是冷的：“他不喜欢你们那一套。”
——因为他跟我一样，都是看成绩、看天赋、欣赏技术和意志的、最纯粹的运动员。
这话简直是众目睽睽之下扇了宋志诚一个巴掌，惊得宋家兄妹都不由自主地抬头朝宋赢看去。
偏偏宋赢还毫无察觉似地，语气还是那样平淡：“我真的很困，先去休息了。如果你们真的想讨好他，就不要干涉我们俩的相处。他真的会生气。”
话一说完，他也转身就走，压根没看宋志诚的脸色。
关曼容在那一刹那，莫名生出了一种母亲的直觉。她骤然起身，厉声喝道：“等等，宋赢！你和黄曜光到底是什么关系？！”
心脏莫名抽搐了一下，关曼容捂着胸口，直勾勾盯着宋赢的背影。
他身形瘦削，但个子高挑，脊背笔直，几乎就是一把藏在剑鞘中的宝剑，寒光灼灼。
宋赢回头。
灯光一映，那双黑漆漆的眼睛里也亮着一层碎光，像养在水中的一对黑宝石。
说来也奇怪，他和黄曜光分明是两种风格的俊秀少年。可就在回头的一刹那，那双眼睛却真的像极了黄曜光。
一样的骄傲，一样的冷淡。
“——我们是朋友。”宋赢淡淡道，“我不会当他的陪读。我就是他的朋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