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嗯?小兔崽子跟你提过吗?”
老钱推开了沉重的玻璃门,顺手拨亮了场馆里的灯。冷白灯光骤然亮起,着凉了那些专业且昂贵的专业设备。
“……知道的不多。”宋赢摇了摇头,视线不自觉地在空荡荡的场馆里打了个转,落在了那张三人合照上,“只是猜的。他那种家世,想走职业运动的道路不容易吧。”
“何止是不容易。”
老钱把装着小葱的塑料袋扔在了前台的桌子上,叹了口气,语气里竟有点说不出的惋惜:“黄董也不是不知道他有天赋,只是,毕竟他是家里独子,脑子又聪明,做父亲的总归还是希望他能子承父业。”
“至于职业运动员这条路嘛,投入成本又高、又容易受伤,职业寿命又短,对他们这类有钱人来说,风险确实太高了。平时当个爱好玩玩还行,真靠这个吃饭,黄董绝不可能答应。”
宋赢的视线停在了合照上,小黄曜光骄傲的、仿佛拥有全世界的笑脸上:“那这家俱乐部?”
“是他妈妈开的,我也是被他妈妈招过来的。”老钱耸耸肩,靠在了展示柜上,“他妈妈算是我的伯乐,也是他家最支持他击剑梦想的人。我当年退了二线,被他妈妈邀请来这家俱乐部,特地给他当教练。所以这家俱乐部的实际控股人是他妈妈,我也就是个打工的。”
宋赢心下了然。
难怪,难怪以黄曜光那种眼高于顶的性子,会这么固执地保留这家破败的俱乐部。
因为这是他母亲留给他的、最后的庇护所,也是他与那个强势父亲抗争的最后一块自留地。
老钱似乎不想在这个沉重的话题上停留太久。他用力搓了把脸,挥了挥手:“好了啊,陈芝麻烂谷子的事就不提了。不过还是老规矩,你的注册资格一转走这地方就正式关门,你要愿意,也帮我劝劝他。有些事过去就过去了,死抓着一个空壳子不放没意义,”
“——是说,世耀之前出过很严重的教学事故,所以才会倒闭?”
宋赢没有接老钱那套劝慰的说辞:“黄曜光没跟我说这个。”
老钱表情一僵。
他脸上大大咧咧的笑容霎时消失了,唇角下垂,显出了一股饱经风霜的苦相,原本洪亮的声音也沉了下来:“遇到老学员了?”
宋赢没否认,只是静静望着他,等着他的回答。
老钱深呼吸了一口气,从外套口袋里翻出了一根烟点上,一边解释道:“大致情况你应该也听说过吧。两个学员私下对练的时候没戴护具,结果剑条刺中了眼睛——”
在袅袅升起的烟雾中,老钱的脸色模糊不清:
“当时我在外地,详细情况知道的不多。涉事教练很快被开除了。事情闹得这么大,俱乐部赔了一大笔钱,不少学员也因此退钱或者转会了。黄曜光母亲病逝后,黄董本来就不想继续经营,索性撤资。俱乐部的资金链条也就彻底断了。——就成了你现在看到的这样。”
“没有学员,没有省队选拔资格。黄曜光毕竟还是个小兔崽子,吃穿全靠他爸,可没钱养俱乐部。这儿也就只能倒闭了。”老钱弹了弹烟灰,“我的事业也差不多了,钱也攒够了,守着也没什么。你们要还想走职业道路,可别把自己绑在这。”
烟雾在空气中打着转,渐渐消散在天花板附近。周围的器具、奖杯、奖牌,一齐在灯光下泛着冷冰冰的金属光泽。冷得人心头发颤。
宋赢垂下眼。
那股劣质的烟草味极呛,从呼吸道到心口,都有一丝莫名的异样。
该说这家伙可怜吗?母亲病逝,恩师心灰意冷,父亲又极力反对。这样一想,他打击剑的阻力也不少。
毕竟从前世到这个世界,黄曜光父亲从来就没有支持过他打击剑,甚至两辈子的 理由都一模一样。
但老钱似乎不知道,黄曜光这家伙,认定的事从来没有放弃过。前世是这样,今生估计也差不多。
前世他甚至强行进了省队训练,如果不是发生那场意外,黄曜光说不定真的能成为职业运动员。
现在,把他弄到世耀来,包括那场所谓不得不打的、极其重要的比赛,估计都是黄曜光拯救俱乐部的计划之一吧。
算了。看在他还需要这颗人形止痛药的份上,他就勉为其难地帮帮忙好了。
“我没有劝他的打算。”宋赢抬起头头,眼神笃定,“他不会听别人的意见,我也没觉得他有做错什么。况且,钱教练……您不走,除了黄曜光的请求之外,也有其他的原因吧。起码我觉得,您似乎也不甘心就这样回去。”
老钱夹着烟的手猛地一颤,长长的烟灰全抖在了鞋面上。他愕然地看着眼前这个看似木讷、目光却锐利如刀的少年,一时竟说不出话来。
这小子,眼光这么毒,感觉不像愣头青,反而像个赛场上身经百战的老狐狸。
“咳,算了。你们年轻人自己都有主意,我年纪大了,就不多嘴了。”老钱掩饰般咳了两声,掐灭了烟头,又叹了口气,“不过你叫我一声教练,我就得对你负责。”
他指了指剑道,眼神骤然恢复了金牌教练才有的专注与凌厉。
“昨天你比赛的录像,臭小子都发给我看了。宋赢,老实说,你的意识、技巧、距离感,已经完全不是这个年龄段的了。甚至说我觉得,哪怕是国青队的一些人,在这几个方面也比不上你。”
“——你给我的感觉,像是一个打了无数场比赛的奥运冠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