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看着他。他没看我,盯着水龙头。
“你那个单杠,”他说,“练了多久?”
我说:“也就一个多月。”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水龙头没拧紧,还在滴水。我伸手拧了一下,也走了。
第二天,成才在靶场加练。别人都走了,他一个人趴在那儿,打了一匣又一匣。打完一匣,装上子弹,再打。
枪声一下一下的,每一枪之间的间隔都一样,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白铁军说:“成才最近跟靶子较上劲了?”甘小宁说:“他哪是跟靶子较劲。”白铁军挠挠头:“那跟谁?”甘小宁又悄悄看了我一眼。白铁军也看了我一眼,又看看成才,也不吭声了。
我站在那儿看成才打完一匣,换子弹的时候。就那么一下,他装子弹的动作很利索,咔嗒一下推进去,又趴下去。枪声又响了,还是一下一下的。
但我知道他心里不平静。他以前打枪不是这样的。
他打枪的时候,会停下来,会调整呼吸,会放下枪坐起来想一想。打完一匣,他会看看靶子,在心里算算环数,再装下一匣。
现在的他,一枪接一枪,打完就装,装完就打,像在赶什么,又像在躲什么。
中午吃饭,成才端着盘子坐到我旁边。白铁军和甘小宁看了一眼,端着盘子坐到对面去了。成才低头吃饭,吃了半天,没说话。我也没说话。食堂里闹哄哄的,就我们这一桌安静。
吃了一半,他忽然开口。
“许三多。”
我看着他。他没抬头,筷子戳着盘子里的饭,戳了好几下,没往嘴里送。
“你那个单杠,”他说,“我又不练那个。”
我说:“嗯。”
他说:“我是狙击手。”
我说:“嗯。”
他吃了两口饭,又说:“练枪才是正事儿。”
我说:“嗯。”
他吃完饭,端着盘子走了。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像是想说什么,没说出来。然后走了。
我低头吃饭。成才说练枪是正事儿,是说给我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
他在给自己找一个台阶。
他不是狙击手吗?他练单杠干什么?他这么想,就能好受一点。上辈子他也是这样,给自己找台阶,找了很多年。
后来他不找了,后来他摔了一跤,摔得很重,爬起来的时候,台阶没了,路也没了。
他又重新找,重新走。这辈子他还没摔,他只是在找台阶。
没关系,他会找到的。
晚上躺在床上,窗外有风,吹得树叶沙沙响。远处靶场还有枪声,一下一下的,间隔均匀。不知道是成才还在练,还是别人。
我闭上眼睛。成才的路还长,他还会较劲,还会不服。但这条路,他得自己走。就像上辈子一样。不过这辈子,他走得早了一点。不用摔那么大跤,也能想通。
枪声还在响。听着听着,我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