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城发球。史今抬手接住。
球在台上弹来弹去,乒、乓,乒、乓,一声一声,敲得人心慌。
高城又是一扣,史今没接住。
高城捡球,抬眼瞧他:“你手抖什么?”
史今看了看自己的手,攥紧,又松开:“没抖,手滑。”
高城没再追问,把球又发了过来。
院子里安静,只剩球声,单调,沉闷,像倒计时。
演习前夜,全连集合。
高城讲话,硬邦邦的。指导员讲话,温吞吞的。
解散,各班带回。
史今走在前头,我跟在后面。
经过连部时,他忽然停住,抬头看了一眼墙上那面旗。
走廊没灯,暗得很,旗子模模糊糊,只剩一点红影。
回到宿舍,他没上床。
从柜子里掏出枪,拆开,擦,装,再拆,再擦。
动作很慢,一下一下,像是在跟枪说话。
我坐在床边,安安静静看着他。
他擦完枪,站起身,走到门口,站在风里。
外面的树叶沙沙响,夜风吹进来,凉。
他站了很久,像在等什么,又像在告别什么。
终于,他回身,把枪放好,坐在床边。
“许三多。”
“嗯。”
“明天演习,三班打头。”
我看着他:“班长,那我呢。”
他看我一眼,说着:“你跟着我,别乱跑。”
他从兜里摸出演习地图,展开,铺在膝盖上,看了很久。
看完,折好,塞回去。
“睡吧。”
我躺下来。他关了灯。
上铺床板吱呀一声,再没动静。
屋里黑得彻底。
我睁着眼,盯着床板。
他在上边翻了个身,又翻了一个。
“许三多。”他忽然叫我。
“嗯。”
“明天跟紧我,千万别掉队。”
“好,班长。”
他沉默了一会儿,声音轻得像叹气:
“我当了五年兵了。”
上铺安静下来。过了一会儿,一只手从床沿垂下来,松松垮垮搭在边上。
那只手,握过钎,握过枪,拍过我的肩,拉过我起来。
我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想碰一碰,又不敢。
后来,他轻轻把手收了回去。
屋里静得能听见呼吸。
窗外的风停了。
他当了九年兵。墙上那面旗,是我挣的。他比我还高兴。他从来不说自己的难处,不说自己九年兵龄快到头,不说自己能不能留下来,不说自己心里有多慌。
他什么都不说。
明天演习。他不知道蓝军从哪儿来,不知道指挥车会被围,不知道他会带着我们往东撤,不知道山梁上藏着的那个人是谁。
他什么都不知道。他只知道,自己九年兵,该往前顶了。
我闭上眼睛。
他当了五年兵,该留下来。该有个结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