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习在凌晨四点打响。
第一发炮弹砸下来时,伍六一正趴在乱石堆里。西边山头腾起一团火光,把半边天烧得橘红,跟着耳机里就只剩刺啦的电流杂音,通讯断了。他骂了句粗口,扯下耳机随手一扔。
三班跟着史今往东撤。伍六一走在最后,时不时回头望一眼,身后炸点越来越近,地皮都在颤。他猫腰狂奔,脚步重,碎石在脚下哗哗乱响。跑了近二十分钟,眼前横出一道山梁。史今趴下举望远镜,伍六一贴在他身旁,枪口朝前,一动不动。
“蓝军车,两辆,堵沟口。”史今低声说。
伍六一眯眼望去,那位置卡得刁钻,正好锁死通路。“打不打?”
史今没应声,在等指挥车的信号。可指挥车早被围了,信号不会再来。伍六一心里清楚,却没催。班长在想辙,他就等着。
“往东边走。”许三多忽然开口。
伍六一回头瞥他一眼。这小子趴在地上,有点反常,直勾勾盯着东边。
史今问他有路没有,他说有。史今摊开地图,他指尖一点,指了个位置。史今居然就信了,把地图一揣,猫腰往东钻。
伍六一跟在后头,心里犯嘀咕——许三多什么时候会看地图了?这小子以前连左右都能搞反。可战场上没那么多为什么,班长定了,他就执行。
又跑了半个钟头,前头果然露出一条沟,口子上荆条乱长,几乎把路封死。史今伸手去拨,刺扎进掌心,他一声没吭。伍六一跟着钻进沟,窄得只能单人通过,蹭得衣服哗哗响。
钻出沟时,天已经亮透了。眼前是片开阔地,远处几座矮山连绵。史今趴下观察片刻,忽然说那道山梁上有人。他独自摸上去,让三班原地待命。伍六一趴到一块石头后,枪口始终对着山梁方向,静静等着。
他等了很久。山梁上没动静,班长也没下来。手心浸出汗,把枪托洇湿一片。风从梁上吹下来,凉得扎人,草叶沙沙响。他手指搭在扳机上,观察四周。
回撤时路过一片林子,四下静得吓人,只有远处零星枪声。伍六一走在中段,史今在前。忽然,他看见地上躺着一支枪,九五式,新枪,还没普发到常规部队。他脚步一顿,慢了下来。枪身沾着露水,像是刚被人丢下。
他只多看了两眼。
蹲下去捡,指尖刚碰到枪托——枪托上绑着个小玩意儿,“嘭”一声,一股白烟直喷脸上。伍六一僵在原地,低头看自己,烟正从胸口往外冒。
他被淘汰了。
枪被他甩在地上,人就那么蹲着,没动。白烟从领口、袖口、裤脚往外钻,一缕缕散在林子里。史今在前面喊他,他没应。白铁军跑过来咋咋呼呼问怎么了,他也没理。就盯着地上那支九五,发烟装置还在微微冒烟。
史今走过来,蹲在他面前。
“走吧。”
伍六一站起身,拍了拍裤腿上的土,低着头往前走。经过许三多身边时,他顿了顿,没看人,只闷声嘟囔一句:“妈的,就摸了一下。”
说完便走,步子很快,背影不像生气,倒像急着逃离这地方。到林边又站住,回头望了眼那支枪。白铁军还蹲在那儿好奇打量,伍六一吼一嗓子:“别碰!上面有东西!”
白铁军吓得一缩。伍六一看着他那怂样,嘴角动了动,想笑没笑出来,转身走了。
回到临时营地,他坐在台阶上,反复看着自己的手。掌心那片黑印还在,用指甲抠也抠不掉。白铁军从旁边溜过,想开口,被伍六一抬头一瞪:“看什么看?”
白铁军立马缩脖子跑了。他一个人坐了会儿,把手往膝盖上一拍,起身进屋。走两步又停,回头看了眼操场上升着的旗,被风扯得微微抖。他看了片刻,收回目光,进去了。
三班继续向东撤。
一路上蓝军车辆不断碾过路面,他们就趴在草里等,车过了再跑。白铁军趴一截倒木后,左右瞅瞅,摸出盒火柴,划着一根蹲在地上。
“你干什么?”甘小宁在旁边压低声音吼。
白铁军没理,把火柴凑到嘴边念念有词:“兄弟们,你们放心走,你们的仇,我老白替你们报。”又划一根插在地上,“白铁军给你们上香了,一路走好。”
甘小宁一脚把他踹翻:“你他妈咒谁呢!”
白铁军爬起来拍土:“我没咒谁,给阵亡的战友上香。你看这一路,多少人没了。伍班副没了,死得多冤。”
“演习!这是演习!”
“演习也是‘死’啊。”白铁军一脸认真,“伍班副就摸了下枪,嘭,没了。你说冤不冤?”
甘小宁脸都黑了,拳头攥紧。旁边一个兵也凑上来:“白铁军,你再敢说一句。”
白铁军往后缩:“我这不心疼战友嘛,一个班的……”
“心疼你烧香?”
一个声音从背后撞过来,又冷又硬。
白铁军一回头,魂差点飞了——伍六一不知什么时候折了回来,站在他身后,脸黑得像锅底。
“伍、伍班副,你不是被淘汰了吗?”
“淘汰了就管不了你了?”伍六一往前逼一步。
甘小宁从另一侧包抄,两人把白铁军夹在中间。白铁军脸瞬间白了:“哥,我开玩笑,开玩笑……”
伍六一抬手在他脑袋上轻抽一下:“叫你烧香。”
白铁军抱着脑袋蹲下:“我错了。”
甘小宁也补了一下:“叫你上香。”
伍六一又拍一下,力道不重:“还烧不烧了?”
“不烧了不烧了!”
伍六一和甘小宁对视一眼,收了手。白铁军蹲在地上半天不敢动,等没动静了才慢慢抬头。伍六一站在一旁叉腰,甘小宁靠在树上,嘴角憋着笑。
“起来。”伍六一说。
白铁军磨磨蹭蹭站起来,摸了摸头,又摸了摸屁股,小声嘀咕:“我真是好心……”
“好心?”伍六一瞪他,“给活人烧香,你叫好心?”
白铁军缩脖子不说话。甘小宁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伍六一嘴角也扯了一下,很快又绷住。
“走。”
他转身往回走,甘小宁跟上。白铁军站在原地愣了愣,小声喊:“伍班副,你都淘汰了怎么还在这儿?”
伍六一没回头,声音飘过来:“淘汰了也得回去报到。”
白铁军“哦”了一声,小跑着跟上。跑两步又停,回头看了眼地上几根火柴,想了想,蹲下去拔起来揣兜里,这才追上去。
林子重新安静,只剩风吹草叶,沙沙沙。
白铁军跑了一段,没追上俩人,一个人落在林子里。他把枪往肩上一扛,清了清嗓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