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敌人们!”
他冲着林深处吼一嗓子,回声荡出去,惊飞几只鸟。
“你们给我听好了!”
他叉着腰,仰着下巴。
“有我老白在,阵地就在!来一个——”他竖起一根指头往空气里戳,“我打一个!”
“砰。”
一声轻响,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白铁军低头,看见自己胸口正冒起一缕白烟。
他僵在原地,手指头还举着。
林子里静得吓人,风凉飕飕的。白烟越冒越浓,把他半个身子裹住。他慢慢放下手,盯着那团烟,表情从豪迈变茫然,从茫然变委屈,最后彻底生无可恋。
他蹲下来,把枪一放,抱着脑袋不动了。烟还在冒,从领口袖口钻出来,把他裹成个烟团子。
远处传来他闷闷的一声,像从土里拱出来的:“我还没说完呢……”
声音越来越小,直至消失。只剩白烟一缕缕,散在风里。
甘小宁从树后探出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伍六一也探了个头,嘴角动了动,同样缩了回去。
过了会儿,白铁军爬起来,背上枪,低着头往回走。走两步忽然站住,回头冲林子深处吼:“不讲武德!”
吼完转身就走,步子快得像在逃。
成才趴在灌木丛深处,枪托抵肩,瞄准镜里的世界微微晃。
他呼吸很慢,一下,再一下。手指搭在扳机上,不急。狙击手的本事就是等。蓝军从西边摸过来,他已经趴了很久。草叶擦脸发痒,他不动。虫子爬到手背,他也不动。
瞄准镜里出现一个身影,蓝军作训服,在灌丛边慢走,像是在搜索。成才手指轻扣,等他进射程。这一等,就是三分钟。那人走到树旁停下,举望远镜观察。成才吸半口气,屏稳,扣扳机。
那人身上冒起白烟,低头看了看,举手退出战场。成才没多看,枪口平移。心跳平稳,呼吸不乱。第一个。
第二个在更远的位置出现。成才等他进射程,两分钟,屏息,击发。第二个。
第三个,第四个。
每一次都只开一枪,每一枪都卡在射程边缘,每一枪都稳得没有多余动作。
他趴在那儿,连敲四个。
四个。
他觉得自己能把这片的老A全清了。他的枪法,全连公认,现在他觉得自己干什么都行。
第五个出现时,只是灌木丛后探出来半颗脑袋。成才看见他的瞬间,人已经在镜心。
他吸气,屏息,扣扳机。枪响的同时,那人缩了回去。成才不确定是否击中,趴在原地等了片刻,没人再出来。他移开枪口,继续搜索。
然后他看见了一个人。
那人站在远处山脊线上,背对着他,站得笔直,丝毫不避讳暴露。成才把枪口对准,手指搭在扳机上,却没开。他在等,等对方再近一点。
那人站了片刻,忽然转过身。
成才的手指顿住。
风把那人的衣服吹得鼓胀起来。他抬手,像是打招呼,又像是举枪瞄准。距离太远,成才看不清脸,但他知道——对方看见自己了。
下一瞬,枪声响起。
不是他开的。
枪声从山脊方向传来,轻,远,却准得要命。
成才胸口腾起白烟。
他被击毙了。
人还趴在原地,手依旧握枪,枪口仍对着山脊。他慢慢松开手,撑在地上。白烟从胸口飘起来,蒙在瞄准镜前,镜片一片模糊。他就那么看着山脊,那人已经不见了,只剩风吹草动,沙沙作响。
他打了五个。
五个。
可他连对方长什么样都没看清。
他以为自己什么都行。
那人站在山脊上,转身,举枪,开枪。他连反应的机会都没有。
他在镜里搜了那么久,那人就站在明处,他看见了,却没敢果断开枪。是太远?是想再稳一点?他自己也说不清楚。
那人什么都清楚。
成才手指抠进泥土里,慢慢坐起身,收枪,站起往回走。走几步,回头望一眼山脊,空无一人。
他又低下头,看着手里的枪。这枪他擦了无数遍,闭着眼都能拆能装,每一寸纹路都熟。
他重新把枪背上,步子很慢,枪托在地上拖出一道浅痕。他低着头,不看路。
想起新兵连第一次打靶,十环。排长说他是好苗子,他也觉得自己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后来到了七连,当了狙击手,人人都说他准。他便真以为自己天下无敌。
可刚才那一枪,从他看不见的地方来,一击致命。
他走到林边,站住。阳光砸在脸上,他眯了眯眼。站了片刻,继续走。枪从肩上取下,握在手里,枪托抵地,像拄着一根拐杖。一步一步往前走,背影被阳光拉得很长,在草地上晃。
这一仗,成才输了。
他打了五个,却连对手的脸都没看清。
他头一次这么清楚地意识到:他以为自己什么都行,其实还差得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