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三多趴在那块裸石后面，枪攥在手里，指节捏得发白，泛出死灰一样的颜色。

成才从他身侧蹭过去的时候，他没有抬头，眼睫垂着，盯着地上嵌进土里的碎石子。

成才的脚步重，踩在碎砂石上，哗啦哗啦响，声响由近及远，最后散在山风里，没了动静。

许三多慢慢松开手，枪托木面上，压出四个弯弯的指甲印，深得嵌进木纹里。他把手在裤腿上使劲蹭了蹭，手心全是冷汗，黏腻腻的，蹭了两下，还是湿的。

他知道袁朗就在那道山脊的反坡上，趴着。

上辈子的事，像刻在骨头里。袁朗就趴在那儿，枪口死死盯着山下，盯着白铁军看的那两辆车，盯着沟口绑哨兵的地界，等着他从灌木丛里慌慌张张冲出去。

他那时候傻，一门心思要复仇，要抓住这个蓝军的官，不管不顾就扑上去，攥住枪管往上抬。

袁朗手劲大，一下把他掼出去，摔在碎石上，疼得浑身发麻，他爬起来再扑，又被摔开，第三次扑上去，死死抱住袁朗的脚踝，指缝抠进他裤脚。袁朗踩他的手指，一根一根踩，骨头像是要碎开，血肉模糊，他就是不松，硬生生把袁朗从崖边拽下来，摁在地上。

那回，袁朗服了。

这辈子，他不做那个出头的人。他要把这份功，给班长。要让班长抓住袁朗，要让班长立了功，留下来。

许三多从石头后面慢慢探出身，整个人贴在地上，手肘撑着碎石，一寸一寸往前挪。石子硌进肘弯的肉里，硌出红印，他没吭声，就这么挪了二十来米，停在一丛矮草后面，草叶刮着脸颊，又痒又扎，他纹丝不动。

袁朗还在山脊上，身子埋得严实，只半露着肩背，枪口依旧指着山下，目光扫过白铁军的车，扫过史今方才潜伏的位置，半点没察觉身后有人摸过来。

许三多又往前挪了十米，停住。离袁朗，不到三十米。

他能看清袁朗搭在扳机上的手，指节也是绷着的白，能看清黑黢黢的枪管从石缝里伸出来，一动不动，能看清袁朗压得极低的帽檐下，露出一截晒得黑红的后颈，绷着紧绷的线条。

他从地上摸起一块碎石，往左方扔出去。石头撞在对面的岩块上，啪一声脆响，在空寂的山梁上，惊得像一声枪响。袁朗猛地转身，枪口瞬间指向声响处，身形稳得像块石头。

许三多依旧趴在原地，呼吸都放得极轻，没有动分毫。袁朗盯着那处看了几秒，没见动静，缓缓转回头。

等他的视线重新落回山下，许三多又摸起一块石头，朝右侧坡下扔去。石头顺着坡滚下去，哗啦啦的声响，一路拖得很长。袁朗再次转身，枪口对准坡下。

就这一瞬，许三多猫着腰，快步窜到左侧的石后，蹲下身，没发出半点声响，袁朗全然未察。

他从石缝里探出头，往山腰望了一眼，史今还伏在原处，望远镜举在眼前，一动不动，已经等了许久。许三多缩回头，蹲在石头后，把耳朵贴在冰凉的地面上，听着地下的动静。

是脚步声，轻轻的，压着步子，是史今班长，从山腰摸上来了。

许三多猛地站起身，朝着山脊冲过去。不是跑，是闷着头的冲，脚下碎石哗哗滚落，草叶抽在脸上，留下细红的印子。

他冲到袁朗身后，伸手就去抓持枪的手腕。

袁朗的警觉性是练到骨子里的，瞬间回身，枪口已经对准了许三多。许三多不管不顾，扑上去攥住枪管，死命往上一抬。

砰——

枪响了，子弹擦着他的头顶飞过去，尖啸着扎进远处的山坡。

许三多死死攥着枪管，指节泛白，袁朗往回拽枪，他就往前顶，两人在碎石坡上扭打起来，滚了两圈，袁朗一脚蹬在他胸口，把人踹开，翻身站起，弯腰抄起地上的枪，枪口对准了趴在地上的许三多。

风从山梁灌下来，吹得草秆沙沙响。

就在这时史今的脚步声，从袁朗身后传来。

袁朗听见了，可枪口依旧对着许三多，手指搭在扳机上。

史今已经举枪，枪口稳稳对准袁朗的后心。

三个人，两把枪，一个趴，两个站，山梁上静得只剩风声。

“放下枪。”史今开口，声音沉，带着军人的硬气，没有多余的情绪。

袁朗依旧没动，肩背绷得笔直。

“马上放下枪。”史今又喊了一声，声调没抬，力道却更重。

许三多趴在碎石上，看着两支对着彼此的枪口，心里那根弦，拧得发紧。

他太清楚袁朗队长了。

这人是蓝军的中校，孤身在这里趴了这么久，等自己的兵，等信号，等撤退指令，什么都没等到，已经是绝境。

身后是悬崖，身前是史今的枪口，他枪里有子弹，可他不会开。演习就是演习，不是生死相搏，这点规矩，袁朗比谁都懂。

可就这么耗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演习的时限快到了。

许三多趴在地上，脑子里闪过上辈子的画面。冬天的雾很大，操场上的解放卡车，载着史今，越开越远，最后变成一个小点，消失在路的尽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