远处传来汽车的引擎声,沉闷地碾过山间的尘土。
一辆军用吉普车从营地方向颠簸而来,车轮碾过枯草地,扬起一路浅黄的烟尘,久久不散。
车还没完全停稳,高城已经推开副驾驶的门,利落跳落,靴底磕在碎石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白铁军眼尖,瞥见连长的身影,立马从掩体后面窜出来,连跑带颠地冲过去,嗓音因为激动扯得发劈:“连长!班长抓了个活的!是个当官的!”
高城没搭理他的咋呼,伸手轻轻拨开他,快步往山梁下走。没走几步,便看见了倚着青石坐着的许三多,他的手上缠了粗布布条,原本素色的布早已被鲜血浸得通红,又慢慢凝作暗沉的黑红。
他始终低着头,死死盯着自己受伤的手,一言不发。
史今就站在他身侧,双手垂在腿边,掌心还沾着未干的血迹,指缝里卡着细碎的尘土,整个人绷得像根拉满的弓。伍六一立在几米开外,同样靠着石头,原本插在裤兜里的手,在看见高城走来的瞬间,猛地抽出来,挺直身板,神色肃然。
甘小宁蹲在许三多身旁,指尖捏着布条的尾端,正小心翼翼地给他系紧结,动作轻得怕碰疼他。
高城的脚步渐渐慢了下来,走到史今面前,目光先落在许三多低垂的头顶,顿了几秒,才移向史今,声音沉得像山间的风:“怎么回事?”
史今腰杆挺得笔直,语气里裹着挥之不去的自责:“许三多发现了敌军,他摸上去,扔石头引那人转身,我当时正从山腰往上赶。他紧跟着冲上去,抱住袁朗跟他扭打,我赶到时,袁朗的枪已经顶在他跟前了。我喊放下枪。这时许三多突然伸手去抓枪管,袁朗的枪,就走了火。”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声音低了几分:“是我没拦住他。”
高城没说话,转头看向许三多。少年依旧低着头,盯着手上发黑的布条,仿佛周遭的一切都与他无关。高城收回目光,重新看向史今,史今已经垂下了头,肩膀绷得发硬,连呼吸都带着压抑。
“他冲上去的时候,你离他多远?”高城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
“三十多米。”
“你开枪,能保证打着他?”
史今闭了闭眼,没应声。
“袁朗的枪对着他,你开枪,他手指一扣,许三多照样挨枪子;你开枪,袁朗躲开,枪口偏了,打着的还是他。你喊放下枪,是对的。他不放,你没办法。”高城的声音缓了下来,带着对自家兵的护短。
史今的肩膀轻轻颤了一下,指节死死攥着裤缝,泛出青白。
“你是他班长,他为了三班,为了七连,拼了命往上冲。你没在后面躲着,你跟着冲上来了,也做了能做的一切。”高城抬手,在他紧绷的肩膀上轻轻按了按,
“别自责,他做了他想做的,别让他白挨这一下。”
史今缓缓抬起头,眼眶已经泛红,却强忍着没让眼泪掉下来,对着高城,重重地点了点头。
高城拍了拍他的肩,转身走向不远处的袁朗。
袁朗负手而立,神色淡然,迎着高城的目光,丝毫不惧。
高城上下打量他,目光最终落在他领口的中校军衔上,眉峰微蹙。
“我有点冤。”袁朗开口,抬手想去解身上的作训服,语气里带着几分玩味的怅然。
高城伸手一把按住他的手腕,力道不轻:“干什么?”
“想脱了这身衣服,输得憋屈。”
“你没牺牲,只是被俘虏了。”高城盯着他,眼神锐利,“没到脱军装的地步。”
袁朗的手顿住,与高城对视几秒,慢慢收回手,垂在身侧。高城松开手,退后一步,沉声问道:“哪个部队的?”
“不该问的就不要问了吧。”袁朗淡淡回道。
高城没再追问,转头看了眼依旧坐着的许三多,再回头时,语气里带着七连人的傲与不甘:“我的钢七连,跟你的兵耗了一天一夜,战损比一比二十。我这些兵,拿命往前填,很多人还没来得及搏一把,就退出了演习,凭什么?”
袁朗脸上的笑意渐渐收了,神色肃然:“我是老A大队袁朗。凭你们的步战车,夜视仪一个班才配一台,我们人手一个;
凭你们还在用明话通讯,我们早已换了跳频;
凭你们靠双腿、靠旗语拼战术,我们靠数据链联动全连。
你们的兵,没那么差劲,甚至够拼、够悍,可你们输在装备,输在通讯,输在情报。仗未开打,你们的行踪、路线,我们一清二楚,而你们,连我们的位置都摸不透。”
高城沉默着,喉结滚动,心底的不甘翻涌,却也知道对方说的是事实。
“赢了,还来显摆?”
“不是显摆,是给你们提个醒。”
袁朗看着他,“仗不是靠人命硬填的,这样的拼杀,换不来胜利,只能换来教训,这个教训,七连得记着。”
高城看了他许久,转身走到指挥车旁,拿起电话,声音沉稳:“团长,演习结束。三班班长史今,带队活捉蓝军指挥官,袁朗。”
挂了电话,他走回史今面前,语气里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动容:“知道你抓的是谁吗?老A的中校,特种部队的头子,是你带的兵,拿命换回来的。”
史今转头看向许三多,目光落在他那只渗血的手上,喉结狠狠动了动,满心都是心疼。
此时袁朗缓步走过来,路过许三多身边时,停下了脚步。许三多缓缓抬头,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