演习结束的当天晚上,A大队大队长铁路乘直升机落在团部前的空地上。
旋翼卷着狂风,把地上的枯草压得伏贴在地,尘土碎草打着旋儿飞散,许久才落定。
铁路从舱门纵身跳下,常服笔挺规整,帽檐压得偏低,遮住了眉眼间的凌厉。
团长王庆瑞站在指挥部帐篷外,指间夹着的烟燃了大半,烟灰垂着长长一截,迟迟没抖落。他看着铁路大步走来,两人在帐篷前站定,对视一眼,没有半句寒暄。
团长转身掀开厚重的帐篷帘,率先走了进去,铁路沉默跟上。
帐篷里灯光昏黄,桌上摊着演习复盘报告,边角被风吹得微卷,旁边摆着几只搪瓷缸,缸里的水早已凉透。
团长在桌边落座,指尖一捻掐灭烟头,摁进搪瓷缸里,发出一声短促的嘶响。他抬眼看向铁路,只吐出一个字:“坐。”
铁路依言坐下,随手摘下军帽放在桌角,身姿依旧挺拔。
团长拿起报告翻了两页,又重重合上,往铁路面前推了推,语气里裹着演习落败的闷涩:“你看看,我的兵耗了一天一夜,连你们的指挥部在哪都摸不着,被打得七零八落,完全是被动挨打。”
铁路没接报告,目光平静看向他:“你们的兵,不差的。”
“不差?”团长眉峰一拧,声音响了几分,“练了三年的兵,跟你的人对上一天一夜,通讯断了,指挥车被围,全连打散,连敌人的踪影都没摸清,这叫不差?”
铁路默然不语。团长起身走到帐篷口,掀开一道缝隙,指着外面黑沉沉的群山,攥着帘布的手微微用力,冷风顺着缝隙灌进来,带着入夜的凉意。
“你们的指挥部到底藏在哪?我的侦察兵在山里翻了大半宿,连个影子都没寻着。”
铁路抬手指了指头顶,语气平淡却笃定:“在天上。”
团长愣了一瞬,眉头拧得更紧:“在天上?”
“我们的侦察平台悬在高空,你们的侦察兵还在山里徒步行进时,我们早已把你们的行踪、集结点、行进路线看得一清二楚。”铁路的声音没有波澜,“你们不知我们的虚实,我们却掌握你们的全部动向,这仗,你们没法打。”
团长松开帘布,转身走回桌边坐下,厚重的帘布在身后晃了两晃,缓缓落定。他重新拿起烟,点燃吸了一口,烟雾在昏黄的灯光里慢慢散开。
“你们那个钢七连。”铁路忽然开口,打破了沉默,“打头阵的那个连。”
团长抬眸看向他。
“队伍打散了,还在往前追;通讯断了,指挥体系瘫了,依旧不肯退。”
铁路顿了顿,语气里多了几分不易察觉的认可,“有个兵,追着我的人跑了好几里,从崖壁上摔下去,爬起来接着追,最后被他班长拦了下来。”
两人对视无言,片刻后,铁路缓缓开口:“老王,你们的打法,该换了。”
团长掐灭烟头,又是一声嘶响:“换什么?怎么换?”
“换装备,换通讯,换整套作战思路。”铁路语气郑重,“你的兵够拼、够韧,不差分毫,差的是落后的作战体系。不改,下次依旧会输,次次都会输。”
团长盯着他看了许久,目光沉沉:“你是来给我上课的?”
铁路摇了摇头:“我是来告诉你,旧的作战时代,该翻篇了。”
团长没再说话,起身走到帐篷口,猛地掀开帘布,冷风瞬间灌进帐篷,吹得桌上的纸张簌簌作响。
他站在风口沉默片刻,转身看向铁路,铁路也已起身。两人面对面站着,终究没再多说一句。
团长甩下帘布,大步走出了帐篷,帘布晃了几晃,彻底归于平静。
铁路站在原地,静静看着帘布,拿起桌上的复盘报告草草翻了两页,又轻轻放下,戴好军帽,也转身走出了帐篷。
入夜后的会餐,设在露天营帐旁的车场边。
几辆军车的车灯拧到最亮,几道光柱交叉重叠,把场地照得一片惨白。
兵们三三两两坐定,面前摆着军用饭盒,里面盛着酒。
车场边的土墙上,还挂着白天演习用的伪装网,被夜风刮得一鼓一鼓,发出哗哗的声响。
许三多坐在人群中间,双手规规矩矩放在膝盖上,手上的伤口换了新的纱布。
甘小宁坐在他左侧,身姿端正,白铁军在右侧,屁股在凳子上扭来扭去,一会儿端起饭盒瞅一眼,一会儿又放下,嘴里小声嘟囔着酒的劲头。
许三多抬眼望去,史今坐在前排,背挺得笔直,只露出一个沉稳的后脑勺,看不清神情。
伍六一挨着史今坐下,双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浑身透着股紧绷的劲儿。
高城站在队伍前方,手里端着满满一饭盒酒,指导员洪兴国站在他身侧,同样端着酒。
车灯打在两人脸上,把影子拉得很长,拖在地上,一直延伸到兵们的脚边。
“七连的兄弟们!”高城这时突然开口,嗓音有些沙哑,没了平日里的洪亮清亮。
“到!”全连官兵齐声应和,声音震得车场都似颤了颤。
高城看着眼前的兵,沉默了片刻:“我本想着,打了败仗,没必要会餐,打输了还有脸吃吃喝喝?
可指导员说,败仗更要聚,更要提气。
但咱们钢七连的气,绷了五十多年,从来没散过,还用得着特意鼓舞吗?”
“不用!”全连的声音炸响,透着七连人独有的傲气。
高城端起饭盒,举过身前:“所以这第一杯酒,咱们为败仗喝!会喝的、不会喝的,都得喝下去!败仗咱们不想打,可既然打了,就得认,就得记在心里!”
洪兴国拉了拉他的袖口,想劝两句,高城全然没理会,仰起脖子一饮而尽,酒液从嘴角溢出,顺着下颌淌进衣领,晕开一片湿痕。洪兴国无奈,也跟着喝尽。一时间,全连响起此起彼伏的饮酒声,饭盒碰撞的叮当声,在空旷的车场里连成一片。白铁军喝得太急,猛地呛住,弯着腰剧烈咳嗽,酒液从鼻子里喷出来,甘小宁伸手在他背上重重拍了拍。
许三多端起饭盒,抿了一口。酒液辛辣刺鼻,从嗓子眼一路烧到胃里,这是他重生以来这辈子第一次喝酒。
他默默放下饭盒,白铁军凑过来,鼻头红红的,小声打趣:“许三多,你脸都红透了。”许三多尴尬地别过脸,不敢看他。
他转头看向史今,班长只是把饭盒搁在膝盖上,手轻轻搭在边缘,车灯照在他侧脸上,下颌线轮廓分明,嘴唇紧紧抿着,目光落在前方的光柱上,一动不动。
白铁军又想凑过来嘀咕,甘小宁抬手在他后脑勺拍了一下,他才悻悻缩了回去。
“第二杯酒!”高城抹了把下巴,袖口蹭上酒渍,“咱们为钢七连的往后喝!失败是胜利的亲娘,有信心、想打翻身仗的,都喝干净!没信心的,大可回去睡觉!”
说罢,他又是一饮而尽。全连官兵无人退缩,又是一阵酣饮。
许三多再次端起饭盒,又喝了一口,辛辣感淡了些,可心口的灼烧感却更重了。
高城端着空饭盒,走到史今身边坐下,把饭盒放在膝盖上,身子微微前倾,双臂撑在大腿上。他低头盯着地面看了片刻,才缓缓开口,声音依旧沙哑,却多了几分暖意:“史今。”
史今转过头,看向他。高城也看着他:“我心里还是有高兴的。”
“这场演习,你立了大功。”高城语气沉稳,“之前我一直悬着心,怕你扛不住压力,怕你在演习里被淘汰,现在,我彻底放心了。”
他端起空饭盒,轻轻碰了碰史今的饭盒:“这杯,敬你。”
史今端起饭盒,与他轻轻一碰,两人都喝了下去。高城放下饭盒,指尖在膝盖上轻轻敲了敲:“我高兴,不是因为这场仗,咱们输了,输得明明白白。
我高兴的是,我高城的兵,就算打了败仗,也能擒住敌方指挥官;我高兴的是,我高城的兵,摔下崖壁,指甲抠进石头里,裂得渗血,也不肯松手。”
他转头看向史今,目光真切:“这些,都是你带出来的兵。”
史今把饭盒放回膝盖,指尖轻轻摩挲着盒沿,嘴角动了动,想扯出一抹笑,最终却只是微微垂眸:“他是我带出来的兵。”
“他从下榕树出来的时候,连抬头看人都不敢,他父亲打他,他只知道缩着肩,不躲也不吭声。”史今的声音放低,带着回忆的涩意,“我把他带回七连,全连都说,我捡了个累赘,捡了个大麻烦。”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饭盒里剩余的酒液上,酒液随着轻微的晃动,泛着细碎的光:“可他不怕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