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冲上去抱住袁朗的时候,我喊放下枪,对方不听,他就伸手去抓枪管……”史今的声音越来越低,透着浓浓的自责,“他就不怕,那一枪真的要了他的命。”
高城沉默地看着他,没有插话。
史今缓缓抬头,眼眶已经泛红,却强忍着没让眼泪落下来:“连长,他是我带出来的兵,可我没护住他。
我离他三十多米,什么都做不了,喊破了嗓子,也拦不住。我若是开枪,他反倒会先挨枪子。”
他端起饭盒,猛地喝了一大口,酒液再次顺着下颌滴落,浸湿了衣领。放下饭盒,他的声音微微发哑,嘴角却勾起一抹极淡的、带着骄傲的笑:“可他,是我带出来的兵。”
高城看着他,沉默良久,转头往许三多的方向看了一眼。
少年坐在人群里,低着头。
高城收回目光,端起饭盒,把剩余的酒一口喝尽:“行了,不提这些,喝酒。”
说罢,他起身回到队伍前方。史今依旧坐在原地,车灯光柱里,细小的灰尘慢慢飘浮,慢悠悠的,像此刻沉滞的时光。
许三多坐在后排,像是再思考什么。
这时,成才从人群后方走来,停在许三多面前。车灯从他身后照来,把他的身影投在许三多身上,脸藏在阴影里,看不清神情。
“许三多。”成才喊了他一声。
许三多抬头看向他,成才在他身边坐下,把饭盒放在膝盖上,两人并排坐着,一时无言。
白铁军看了看成才,又看了看许三多,默默往甘小宁身边挪了挪,给两人留出了空间。
成才端起饭盒喝了一口,酒液在嘴里含了许久,才缓缓咽下。
“许三多,我是不是,不该走?”成才的声音很低,带着迷茫和酸涩。
许三多心底一揪。
他知道,知道成才要去红三连,知道他未来的辗转与后悔,知道他终会回来,可他不能说,只能把满心的话咽回去,静静看着前方,一言不发。
成才低着头,盯着饭盒里的酒:“我演习里打掉了五个,五个老A,可我还是输了,输得一干二净,什么都没剩下。”
许三多侧头看他,车灯照亮成才的侧脸,苍白得发青,下巴上还留着演习时划伤的血痕,早已干涸。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走吗?”成才依旧低着头,声音里带着藏不住的怯懦,“我怕,我怕下次演习,我还是输;我怕下次被淘汰的,依旧是我,
我怕我永远只是个小狙击手,永远出不了头。”
许三多的手在膝盖上轻轻动了动,终究还是没说一个字。
他有千言万语,却只能憋在心里,看着成才陷入自己的执念里。
成才猛地站起身,看着许三多,声音微微发颤:“许三多,你恨我吗?”
许三多轻轻摇了摇头。他从来恨不起成才,上辈子没有,这辈子更没有。
他只恨自己明知结局,却无能为力。
成才看着他,沉默了几秒,转身就走。走了几步,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声音飘过来:“许三多,你保重。”
许三多坐在原地,看着成才的背影,背挺得笔直,可他分明看见,成才垂在身侧的手,在微微发抖。他想起成才第一次教他打枪,自己的手不停抖,成才嗔怪他,可后来他才知道,成才第一次摸枪时,也一样发抖。
成才走到前排,在高城和史今面前站定,端着饭盒的手,微微发颤,盒里的酒晃出细碎的波纹。车灯照亮他的脸,眼底带着青黑,嘴唇干得起皮,满是疲惫与决绝。
“连长,班长,我敬你们。”成才的声音响起。
高城抬眸看向他,史今也缓缓转头。成才端起饭盒,高城和史今依言端起,三只饭盒轻轻碰撞,发出一声清脆的叮响。
成才仰头喝尽,高城一饮而尽,史今也默默喝干。
成才又给自己倒满酒,手晃得更厉害了,酒液洒出几滴,落在手背上:“第一杯,敬七连。”说罢,再次喝尽。
他倒上第二杯:“第二杯,敬连长,敬班长。”说完,又是一口喝干。
他端起第三杯酒,定定看向高城,声音清晰说道:“这第三杯,是我敬大家的,对不起,连长,我要走了。”
史今端着饭盒的手猛地一顿,脸上露出茫然的神色,像是没听懂这句话。
高城的动作也僵住了,神情一凝,疑惑的问道:“走?你要去哪?”
“我已经跟团长报备过了,调去别的连队。”成才带着点破釜沉舟的决绝。
史今脸上的茫然渐渐变成惊愕,随即又涌上不敢置信,他看着成才,满眼都是不可理解。
高城端着饭盒的手停在半空,死死盯着成才,眼神里满是怒火与失望。
周围的喧闹仿佛瞬间远去,只剩下车灯的嗡鸣,和两人之间沉得让人喘不过气的氛围。
“全团还有哪个连,能比钢七连还好?”高城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压抑着怒火。
成才没有躲闪,直直看着他,一言不发。
高城盯着他看了几秒,猛地举起
手中的饭盒,将剩余的酒尽数泼在成才脸上。酒液顺着成才的额头、眉眼、下颌往下淌,滴在衣领上,洇湿一片。
成才站在原地,闭着眼,没有躲,没有擦,一动不动。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胡话吗?”高城的怒火再也压不住,手里的饭盒重重摔在地上,滚出老远,发出刺耳的声响。
成才缓缓睁开眼,睫毛上挂着酒珠,眨了眨眼,依旧没擦:“我确定,我要离开钢七连了。”
史今坐在一旁,彻底怔住,脸上的神情从惊愕变成落寞,呆呆地看着成才,仿佛还没接受这个事实。
伍六一此时正坐在后排,刚端起饭盒喝酒,听到成才的的话,嘴角勾起一抹嗤笑,那笑意里满是不屑与失望。
他抿了一口酒,放下饭盒,指尖在膝盖上敲了敲,低声嘟囔了一句:“就这点出息。”声音里透着满满的鄙夷。
高城上前一步,一把揪住成才的衣领,将他拽到自己面前,两人脸贴着脸,都能看清对方眼底的血丝。
成才没有挣扎,没有躲闪,任由他揪着。
“你演习打掉了五个老A,五个!”高城的声音发颤,有怒,有恨,还有恨铁不成钢的惋惜,“你立了功,你是七连的兵,你现在跟我说你要走了?”
成才依旧沉默,一言不发。
高城猛地松开手,后退一步,看着他,眼神里的怒火渐渐变成失望:“你走吧。”
他转过身,背对着成才,声音冷硬:“滚吧。”
成才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深深吸了一口气,转身离去。走了几步,他停下,将手中的第三杯酒一饮而尽:“连长,对不起。”
高城背对着他,双手垂在身侧,紧紧攥成拳头,也没有丝毫回应。
史今依旧坐在凳子上,神情怔怔的,看着成才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许久都没回过神,仿佛这场突如其来的别离,打了他一个措手不及。
车场的车灯依旧亮着,兵们渐渐散了,起身的声响、饭盒碰撞的声响,稀稀拉拉,没了起初的热闹。
夜风从车场那头吹过来,带着酒气和柴油的味道,凉飕飕的,刮得墙上的伪装网哗哗作响,地上的电线被风吹得轻轻晃动。
许三多坐在原地,始终没说一句话,心口的酸涩,比口中的酒更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