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彻底收了,云层却依旧压得很低,沉甸甸地罩着整座军营,连风都带着雨后的湿冷,刮过七连的营房时,只发出一阵沉闷的呜咽。灰蒙的天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洒在湿漉漉的营院地面,水洼里映着歪歪扭扭的营房影子,被风一吹,就碎成一片晃动的光斑。
七连宿舍里的滞涩非但没散,反倒像这潮湿的空气一样,沉得人喘不过气。
成才的床铺被收拾得干干净净,床单抻得平展,棱角分明,就像他在七连的无数个清晨那样规整,可此刻空落落的,连一点温度都没有,仿佛他从未在这里住过,又仿佛他在这里的所有时光,都被这场大雨一并冲没了。
桌角那三包烟还安安稳稳地摆着,塔山、红河、春城,烟盒被潮气浸得微微发软,泛着浅淡的湿痕,从成才放下的那一刻起,就没人动过,成了这间宿舍里一道沉默又扎眼的印记。
许三多坐在自己的床沿,裤脚还在往下滴着水珠,冰凉的潮气顺着布料渗进皮肤,他却像毫无知觉一般,一动不动。
指尖反复摩挲着兜里那枚成才留下的弹壳,金属的凉意贴着掌心,一点点扎进心里。
两辈子的记忆翻江倒海般涌上来,上辈子也是这样,成才背着背包走进雨幕,头也不回地离开,没过多久,班长史今的服役年限就到了头,紧接着七连分崩离析,整座营房空荡荡的,只剩他一个人守着满地狼藉,连个能说句话的人都没有。
那些日日夜夜的孤单,班长退伍时泛红的眼眶,火车开动时再也抓不住的背影,全都刻进了骨头里,这辈子一想起,心口就密密麻麻地疼。
他早知道七连要整编,早知道原本的宿命里,班长终究要脱下军装离开,可他只能把所有秘密都憋在心里,不能说,不能露,只能拼了命地训练,拼了命地在演习里,只想给班长争一个不用离开的结局。
他没说话,只是怔怔望着窗外,目光落在营门的方向,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念着,这辈子,我一定要护住班长,绝不让他再黯然退伍。
宿舍里静得可怕,只有铁架床偶尔发出的轻微吱呀声,白铁军坐在对面床沿,双手攥着衣角,指节都捏得发白,平日里最能耍嘴皮子的人,此刻半句话都挤不出来,只是时不时抬眼瞟一下成才空着的床铺。
伍六一靠在自己的床架上,双腿伸直,目光直直落在地面的水迹上,神情漠然,仿佛屋里这场揪心的别离,与他没有半点干系。
史今终于从门边的墙根站直了身子,帽檐微微抬起,露出泛红的眼角。他目光缓缓扫过成才空荡的床铺,眼底掠过一丝难以察觉的怅然。
在七连待了五年,送走了一茬又一茬的兵,可每一次别离,依旧揪得人心疼。随即他的目光稳稳落回许三多身上,缓步走了过去。
他看得分明,这孩子浑身湿透,头发黏在额头上,眼神发直,整个人都陷在成才离开的低落里,半天回不过神。
史今放软了语气,声音沉缓又温和,带着独属于班长的贴心宽慰:“三多,别老闷着,雨停了风更凉,先把湿衣服换了,冻感冒了,耽误训练。”
他顿了顿,看着许三多失魂落魄的模样,又轻轻补了两句,语气平实,却字字戳心:“成才有他自己的路要走,他选了,咱就拦不住。可你得好好的,好好训练,好好守着三班,守着七连。他要是心里真有七连,有咱们这帮兄弟,早晚有回来的那天。别钻牛角尖,有我在,有三班的弟兄在,啥都别怕。”
说完又恢复了平日里班长的沉着冷静,轻声叮嘱:“先整理整理衣物,下午还要正常训练,咱七连的兵,就算心里难受,也不能垮。”
他对七连即将整编的事并不知情,满心满眼都是三班的兵,尤其是许三多。
从把这个笨嘴拙舌的小子从草原五班带回来,看着他从拖全班后腿的孬兵,一步步站稳脚跟,长成合格的七连战士,他倾注了太多的心血,早把许三多当成了自己最牵挂的兵。
舍不得他受委屈,舍不得他被人欺负,更怕自己哪天不在身边,这孩子又没了主心骨。
他从没想过什么立功提干,只想着踏踏实实带完这批兵,熬到服役期满,安安心心退伍,不留遗憾。
没过半天,连部的通讯员匆匆跑了过来,胶鞋踩在营院的水洼里,发出咕叽的声响,到了三班宿舍门口,只低声喊史今去团部一趟,神色间有些说不清的复杂。
史今愣了愣,下意识扫了一眼宿舍里的三班战士,最后目光在许三多身上稍作停留,像是在做某种无声的交代。
随即他收敛了心神,跟着通讯员迈步离开,心里沉甸甸的,只当是关于去留的最终谈话。
傍晚时分,史今从团部返回营区,没有直接回宿舍,而是被高城叫进了连部。
门紧紧关上,两人在里面单独谈了许久,没有任何声响传出来,路过的兵只当是连里在谈要紧的人事安排。
等史今再走回三班时,整个人看着比出门时沉了不少,眉眼间带着几分说不出的落寞,像是在跟什么东西作别。没有半点喜色,也没有任何异样的动静,任谁看了,都会觉得异常。
宿舍里又恢复了之前的气氛,没过多久,指导员来到三班宿舍门口,没有进门,只是站在门外,下达了个任务,朝里喊了一声,声音清晰地落在许三多耳中:
“许三多,团部那边下达命令了,抽调你去参加夜间射击示范与表演赛,准备一下,明日一早出发。”
这句话入耳的瞬间,许三多浑身猛地一僵,脸色霎时间变得惨白,没有一丝血色,连背后都开始发凉。
上辈子的记忆毫无预兆地浮了上来。
一模一样的通知,一模一样的安排。
那时候的他刚接到这个命令,满心都是紧张和无措,直到后来才彻底明白,这是连队要让史今退伍的前奏。
把班长教了他无数遍的夜间射击,把班长一直负责的示范任务,悄无声息地交到他手上,不过是为了让班长体面地离开,不声不响地脱下军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