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一早,许三多换了一套干爽的作训服,背着装具准时出发。
同去的都是各连尖子,他从前总怕出错、怕拖后腿,怕做得不好连累班长,如今心里踏实多了,步伐都矫健了许多。
夜间射击训练场灯火朦胧,靶位在夜色里若隐若现,风掠过草地,带着微凉的湿气。
许三多趴在射击位上,据枪、瞄准、击发,动作干脆利落,一气呵成。
每一次扣动扳机,他都能想起史今在靶场手把手教他的样子——握枪要稳,呼吸要匀,心里别急,你能做到。
那些从前怎么也练不好的动作,如今刻进了骨子里,弹无虚发,枪枪命中,观摩台上不时传来低低的赞叹。
他不骄不躁,打完一组迅速调整,眼神专注而坚定,活脱脱一副七连好兵的模样,他知道,这是给班长争脸,给三班争脸。
训练、考核、示范、交流,一个月的时光转瞬即逝。
许三多从没掉过链子,从最初的略显紧张,到后来的从容沉稳,成了示范队里最扎实的兵。
结束那天,团部领导特意点名夸赞他作风扎实、射击精准,许三多挺胸抬头,将荣誉揣在心底,转身刚要归队,一辆军用越野车缓缓停在跟前。
车窗降下,团长王庆瑞的面容出现在眼前。
“是许三多啊,上车吧,顺路一块儿送你回七连。”
许三多一愣,立刻立正敬礼,乖乖上车。
车里安静得能听见发动机轻响,团长目视前方,没有立刻说话,只在车子驶过营区主干道时,团长忽然开口道,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暗示:“许三多,这一个月,表现非常不错啊。”
“是,团长,这都是班长教得好。”许三多老实回答。
团长侧头看了他一眼,眼神韵味深了些:“史今提干的事,你已经知道了?”
“我知道,班长去团部侦察排当排长了。”
“嗯,是他该得的。”团长顿了顿,话锋轻轻一转,“可有些连队,再好、再硬、再辉煌……也顶不住大局。”
许三多的心猛地一紧,上辈子的事瞬间爬上来。
团长没说破,只是望着窗外一排排整齐的营房,声音轻得像叹息:“树长得再壮,也有修剪的时候。
人也好,连队也好,能守住心里那股劲,比什么都强。
七连是好连,你是好兵。
记住,不管以后身边人来人往,营房空不空,心不能空,骨头不能软。”
团长是在提醒他,七连的天,很快要变了。
他攥紧手心,低声应:“我记住了。”
车子稳稳停在七连门口,团长拍了拍他的肩:“去吧,守住你该守的。”
许三多下车敬礼,望着越野车驶远,心口沉甸甸的。
他守住了班长,可七连的宿命,却还悬在半空。
营院还是老样子,营房整齐,口号响亮,只是少了那个总在三班门口喊他整理内务、总在他犯错时耐心纠正的身影。
史今,已经升职调走了。
三班宿舍里,史今的床铺收拾得干干净净,被子叠得方方正正,桌角的训练笔记还留着他的字迹,空气里仿佛还飘着他温和的气息。
许三多站在宿舍中央,望着那张下铺的空床,没有难过,没有失落,只有满心的感慨。
上辈子,这里是生离死别,是他一个人死死守着班长的包裹,不想让他离开的绝望;
这辈子,是荣升提干,是班长穿着军装继续发光发热,是他们换一种方式并肩相守。
这时伍六一刚从训练场回来,一身汗湿的作训服贴在脊背,勾勒出紧实的线条,钢盔往床架上一磕。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史今的空铺位上。
他靠着床架站定,双手环胸,长腿绷得笔直,周身透着生人勿近的倔强,他向来骄傲,从不肯把情绪摆在脸上,即便心里翻江倒海,面上也依旧是那副不服输的硬气模样。
抬眼看向许三多,他眼神依旧锋利,却敛了几分戾气,往前走了两步,抬手轻轻拍了拍许三多的肩头:“还看什么呢?班长升了,调走了,可三班还在,七连还在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