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史今带出来的兵,不能丢人。我得替他,继续守着三班。”
话音落下,他便转身整理自己的装具,只是刻意用忙碌掩盖心底的异样。
夜色渐深,军营的喧闹渐渐散去,战友们都已洗漱就寝,宿舍里只剩均匀的呼吸声。
伍六一悄声起身,避开众人,独自走到营房外的石凳上坐下。
一轮圆月高悬夜空,清冷的月光倾泻而下,洒在他身上,褪去了白日里的锋芒,只剩满身孤寂。
他沉默地坐了许久,才抬手伸进作训服上衣内兜,手在兜里反复翻找、来回摩挲,摸遍两侧裤兜,折腾了好半天,才终于摸出一根皱巴巴的烟。
这是不知多久前剩下的最后一根烟,从前兜里没有烟,是史今看他训练压力大、较劲钻牛角尖时,悄悄塞给他的。
如今那个人调走了,再也没人会随手递给他一包烟,更没人会在他点烟时,默默伸手替他拢住风。
他捏着这根孤零零的烟,从兜里拿出打火机,拇指用力按下去,火苗晃了晃就被夜风吹灭,连着打了三四次,淡蓝色的火苗才终于点燃。
他微微低头,就着这一点微弱的火光,独自点燃了那根烟,没有旁人搭手,也没有半句言语,只有月色陪着他。
他深吸一口,然后缓缓吐出,星火在指尖明灭,烟雾随风轻扬,散得无影无踪。
他安安静静坐着,目光直直望向月亮,心底的情绪终于不再被骄傲压制。
他也是被史今班长带起来的,三年朝夕相伴,一起摸爬滚打、一起扛过无数训练、一起守住三班的荣誉,史今懂他的执拗,容他的骄傲,护着他的体面,是他在军营里最亲的人。
他打心底为史今提干开心,那是班长拼了五年熬来的前程,是不用告别军营的最好结局,可那些藏在日常里的细碎温情,再也回不来了。
白天他在战友面前,他是宁折不弯的伍六一,是要替班长守住三班的兵,不能软,不能弱;
可现在只有在这无人的月色里,他才敢卸下所有坚硬的外壳,任由这份无人可说的不舍与孤单,随着烟雾一点点漫开。
烟燃到尽头,烫到指尖,他才回神,捻灭烟蒂,抬手狠狠揉了揉紧绷的眉眼,把所有翻涌的情绪全都压回心底。
不过片刻的松懈,他便重新挺直脊背,眼神恢复了往日的坚定与冷硬。他可以在深夜独自消化难过,却不能一直沉溺,班长的嘱托、三班的荣耀、七连的骨气,他必须死死扛住。
他拍了拍身上的尘土,转身走回宿舍,再无半分外露的心绪,又成了那个无所畏惧的钢铁战士。
然而与此同时,团部直属侦察排的营房里,史今正靠在窗边,正望着七连的方向出神。
肩膀上是崭新的排长军衔,可心里装的全是三班的人。
他最先想起的,是许三多。
是那个从下榕树被他硬扛回来的笨小子,是他搁在心尖上疼、手把手教出来的兵。
他一直还是放心不下这孩子,怕他没了自己在身边又没了主心骨,怕他受委屈硬扛,怕他钻进牛角尖出不来。
他也想立刻回七连看看,摸摸那孩子的头,告诉他自己一直都在。
目光飘远,他又想起了伍六一。
那个嘴硬心软、骄傲又执拗的兵,是并肩的战友,也是他带出来的兵。他太了解伍六一的性子,看着强硬,实则重情,此刻心里定然不好受,只是向来不肯表露半分。
还有白铁军、甘小宁那帮吵吵闹闹的小子,每一张脸都清晰地浮现在眼前,刻在心底。
史今轻轻叹了口气,眼底漫开一层温柔的光。他不是告别军营,只是换了个岗位,依旧守着这座营盘,守着他带出来的兵。
三多,六一,三班的弟兄们。
我没走呢,一直都在。
等我闲下来,就回七连看你们。
看我护着的兵,看我念着的人,看我们一起拼过的三班。
阳光穿过云层,洒遍整座军营。
许三多望着窗外,嘴角扬起纯真的笑容。
风过营房,带着暖意,所有的努力都没有白费,所有的离别都成了重逢的铺垫,所有的坚守,都有了最好的答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