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成才,从钢七连主动转身离开的那天,我算计了所有能看得见的利弊,权衡了所有关乎自身前途的筹码,却唯独没算透决定一个兵去处的人情规矩与集体情义,最后被发配到了红三连草原五班。
这个全团孬兵的聚集地、连点名都懒得认真对待的偏远角落,成了我背弃钢七连之后,第一个落脚的牢笼。
直到现在,我站在草原五班坑坑洼洼的土路上,看着四周望不到头的荒草,听着耳边刮个不停的风声,依旧不觉得自己主动离开钢七连是多么十恶不赦的错事。
我从农村入伍,家里没有能帮我铺路的亲戚,也没有能让我走捷径的背景,在部队里想要站稳脚跟,想要留在军营里有个正经出路,只能靠自己拼命,靠自己精打细算。
钢七连是全团公认的尖刀连,是所有兵挤破头都想进的地方,荣誉满身,威名远扬,可对我这样一个没根基的普通士兵来说,这里更像是一个看似光鲜,却处处挤满强者的困局。
我从新兵连开始就拼了命地练射击,别人休息的时候我在练,别人闲聊的时候我在练,别人抱怨训练辛苦的时候,我依旧在靶场上一遍遍打磨自己的手感。
我知道自己没有别的太多优势,体能比不上伍六一那样的尖子,唯有枪法,是我能在人才济济的军营里立足的唯一依仗。
付出总有回报,没过多久,我就成了钢七连数得上号的狙击手,每次连里的射击考核,我总能名列前茅,连长高城的表扬、战友的侧目,让我一度觉得自己离想要的前程越来越近。
可现实很快就给了我当头一棒。
钢七连的尖子实在太多了,伍六一的体能、史今班长的带兵能力、甚至连后来那个看起来很木讷呆板的许三多,都在一点点崭露头角。
转士官的名额没几个,骨干的位置更是早就被资历更深、能力更全面的老兵占得满满当当,如今的我就算枪法再出众,想要在七连熬出头,不知道还要等多久,甚至可能熬到退伍,都未必能争到一个机会。
我耗不起,也不想耗,农村出来的兵,每一分每一秒的军旅时光,都是用来搏前程的,不是用来在强者堆里陪跑的。
就在我满心焦虑的时候,我将目光放到了红三连。
我明白,他们连队里缺少专业的狙击手,只要我离开钢七连,转入红三连,立刻就能担任副班长,转士官的名额也会优先留给我。
这对我来说,无疑是从天而降的捷径,是我苦苦追寻的出路。
一边是遥遥无期、竞争惨烈的钢七连,一边是唾手可得的职位和前程,我几乎没有丝毫犹豫,就做出了选择。
于是我瞒着高城连长,瞒着朝夕相处的战友,瞒着那些曾经一起在训练场上摸爬滚打的兄弟,私下里和红三连对接,悄无声息地办好了所有转隶手续。
直到手续敲定,在演习结束的那天,我告诉连长和班长准备离开的那一刻,钢七连的人才知道我要走。
我至今都记得那天的眼神,高城连长的愤怒与失望,战友们的鄙夷与不解,还有许三多那双充满复杂神情的眼睛,可我没有解释,我一直告诉自己,人往高处走水往低处流,为了自己的前途,舍弃这些虚无的情义,根本不算什么。
我以为自己是审时度势的聪明人,是懂得为自己谋划的务实者,却彻底触碰了这支部队最核心的底线。
钢七连是全团的精神旗帜,“不抛弃不放弃”六个字,刻在每一个钢七连兵的骨子里,也被全团所有官兵敬重。
我为了一己私利,背弃培养自己的老连队,抛弃并肩作战的战友,在所有人眼里,这不是选择,而是彻头彻尾的背叛,是最让人不齿的利己行为。
我成了全团的反面典型,一个为了官位和前程,可以随意抛弃集体的兵。
红三连指导员心知肚明,他们接纳我接纳我,本就不是因为认可我的人品,只是单纯因为我那点拿得出手的射击技术。
他们心里比谁都清楚,我今天能为了转士官而离开钢七连,明天就能为了更好的去处背叛红三连,这样的兵,不敢放在主力队伍里,更不敢真正重用。
恰逢草原五班人员空缺,老马班长早已退伍,这个没有班长管束、全团最偏远的闲散之地,就成了处置我最好的地方。
把我转到这片荒无人烟的草原。
我踩着漫天漫地的黄沙,走到了草原五班的营房前。
几间低矮破旧的土坯房歪歪扭扭地立在荒草里,墙面被风沙侵蚀得斑驳不堪,门口的地面坑坑洼洼,连一块像样的平地都没有。
放眼望去,四周全是枯黄的野草,一眼望不到边,除了偶尔路过的补给车,几乎看不到人烟,安静得能听见风沙刮过草叶的声响,荒凉。
走进营房,一股混杂着汗味和烟火气的气息扑面而来,没有想象中的霉味和浓重的烟味,屋内的陈设依旧简陋,但床上的被褥却都叠得有模有样,虽然比不上钢七连的标准,棱角不够分明,却也整整齐齐,没有随意堆放。
墙角的桌子上,虽然偶尔还会散落着扑克牌,但桌面还算整洁,没有零食包装袋和空酒瓶,地面上也看不到随处可见的烟头,看得出来,这里的内务,比传闻中规整了太多。
班里的三个兵正围坐在桌子旁,没有嬉闹打闹,而是各自做着自己的事 —— 李梦拿着一个本子写写画画,听说是在写小说;
老魏和薛林则在擦拭一些简单的训练器材,虽然动作慢悠悠的,却也没有浑浑噩噩地混日子。
看到我进来,他们抬头瞧了一了一眼,眼神里有几分漫不经心的好奇,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打量。
他们是李梦、老魏和薛林,是草原五班仅有的几个兵。
没有了老马班长的管束,这里本该是没人管的法外之地,没有训练任务,没有内务检查,没有考核压力,可许三多在这里待过一段时间后,一切都变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