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过去,街上的热闹如潮水一般褪去。红灯笼一串一串,微微晃动,地上的爆竹红屑见证过今夜的喧嚣。更夫走过,梆子声空荡荡地回响。
城楼上守夜的士兵靠着城墙,眯盹着,比以往要大胆些。年年今夜晋灵帝都会宿在先皇后宫中,在院中桑树下倒上两杯桑椹酒,陪着瑾瑜迎接新年。年复一年,细纹慢慢爬上眼角,少年的眉眼被朝堂的尔虞我诈磨得逐渐浑浊,模糊了伊人的身影,只是心里的痕迹仍无法抹去分毫。
“瑾瑜,你走了,我这根枯木,再难逢春。”
抬头不见月,唯有宫墙深。
“今夜别走了,嗯?”宣禧今夜好容易逮着机会,这会根本不想放手,意犹未尽地看着怀中人,玩弄着对方的发丝。
殿内的熏香明明只是寻常安神香,怎的如此令人意乱情迷,屋内的温度也比往日高许多,两人都面色潮红。
“嗯……不行的,正月初一是朝会,殿下怎能不去。”尽管鹤龄已经累得有点神志不清,还是好声好气地哄着宣禧。
“又叫殿下,看来我们小陆侍卫还是不长教训啊。”宣禧轻笑着,凑近道,“我根本不在乎,有你在,当回昏君又何妨。”
窗外风过林梢,引来一片剧烈地骚动后,几片叶子很轻很轻地落了下来。
香炉里青烟已经散净,胳膊粗的蜡烛燃得也只剩五分之一。程越有点熬不住了,仍是跪坐着,眼皮却感到千斤重,从背影看,微微低着头一动不动,真像是乖乖受罚真心悔过的好孩子。
季再在牌位后面的角落里忍俊不禁,正想着怎么不动声色地把吃的给他呢,看着程越身体越来越偏向一边。
程越在有意识的最后一瞬感觉自己好像被稳稳接住了,淡淡的草木香萦绕着,是只有在梦里才能闻到的味道。
“喂,喂,阿越!”季再慌了神,压低声音道。以为程越旧伤复发了,检查一番后才反应过来,应该是饿晕了。心安理得地搂着对方,从兜里掏出一大堆糖来,像是来交朋友的小孩子。
这糖是特地请宫中御厨做的,一个赛一个的好看,各类花状的样式繁复,还有倭丝糖,琥珀糖,枣泥酥,豌豆黄……顾不上形状了,随手剥开一个,掰下一点慢慢喂给程越,一脸宠溺,嘴上却不肯软下来,“真是一点不知道照顾自己啊,瘦了这么多。”蜡烛仍静静地燃烧着,偶尔‘啪’地爆一声灯花。
‘长命灯火长明,惟愿神佛庇佑你。我不想你受苦,可也不想欺瞒你,你说,我该怎么办。’季再感觉脑子里很乱,喂完糖,见对方嘴角上还有些糖渣,伸手将要抹去,却在半空止住,盯着程越的脸,大胆又小心地将嘴唇贴在糖渣上,片刻,丝丝甜意在嘴里漫延开来,“真甜。”
好像有人来了,季再刚跨出窗,不大不小的声音便传入耳中,“不是说不来打扰了吗?”
原来是故人,倒也不急着走了。“顺路罢了,东西混在各房送的年货里他不会知道的。”不等对方回答便隐匿于夜色中。
“林管家,粥好了,侍卫们也都叫人撤了休息去了。”
“知道了,你也下去吧。”林槐叶带着面衣,看不见神情。
正月一过,朝中各类事务也提上日程。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骠骑大将军程泽,忠勇殉国,功在社稷。追赠太尉,谥号忠武,入祀京师忠勇祠,于云中郡建专祠,春秋致祭。赐一品礼葬,遣礼部侍郎致祭。”
“其子程越忠勇可嘉,着千牛卫中郎将,即日入职。”程越接了旨仍是一脸淡漠,仿佛赏赐的不是他。
“殿前都指挥使季再,忠勤可嘉,加食邑三百户,实封一百户。外加永宁坊宅第一所,以彰其功。”
季再一身紫袍,金线绣的云纹在光下斑驳却并不刺眼,抬手行礼,露出一截手腕,骨节分明。没有说话却压迫感十足,抬首仍是明眸皓齿,灿若桃花的少年郎。
“谢陛下抬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