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屋的布帘哗啦一声被掀开,一个青裙女子探出脑袋,担心道:“爹不怕他们记恨?”
老板抬头睨了眼她的穿着,无奈道:“婉儿,你又溜出去了?”
“现如今来京城的,不是官员,便是粮商,这主仆二人说话的口气,可不是普通粮商,爹怎么不收着点?”
他啜了一口茶,若有所思地望向女儿,“此刻就卑颜屈膝,平白折了体面,做生意的,腰杆子不能软得太早。”
金婉儿坐在他身边,说起今日的见闻,“爹,码头来了一条好大的船。范家的旗子,听说船上都是粮食,岸上还有官兵围着。”
金老板胸有成竹笑道:“怕什么,枪打出头鸟,爹上头还有商会的林行首撑着,还不到撕破脸皮的时候。”
金婉儿见父亲并未明白她的意思,气得扯了下他的胡须,“都说未雨绸缪,范曦可是太子义妹,范家不畏艰险送来粮食,你猜是为谁而来?”
“林行首这人你又不是不知道,爹还需留些后手,小心当了弃子,哭都没地方哭去。”
金老板嘶了一声,却也没恼,反而认真思索起来。
片刻后,他把茶盏往桌上一放,敲了敲桌面:“婉儿,你替爹跑一趟,去刘半扇那儿,把方才那俩人的模样说给他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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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殿下,今日的信。”
“又是借钱的?”
连束淮歪头轻笑:“殿下大张旗鼓玩了这么一出,就是为了当散财童子?”
“自然不是。”
阳照棠展开信纸扫了一眼,起身走到窗边,推开雕花木窗,一眼望去,黑压压的人群排成长龙。
几个精瘦的男人在施粥棚前横冲直撞,粥刚落碗里,孩童便摔在泥坑里,两手空空,连喊痛的力气都没有。
“官府群龙无首,灾民快要饿疯了,再拖下去,可要出乱子了,自然要给他们点念想。”
新任知府迟迟不见身影,皇帝居然如此狠得下心肠。
阳照棠提起狼毫笔蘸了蘸墨,拿出最后一张请帖,在落款处写下“阳”字。
“去送请帖,邀请他们到同福酒楼一叙。”
范氏之力虽是杯水车薪,但有人投诚了不是。
同福酒楼雅间,檀香袅袅,五人围坐在圆桌前,门口站着一个中年男人,一身黑袍,脸上没什么表情,却自带一股压人的气场。
五人见到他,齐刷刷站起,拱手弯腰,异口同声道:“林行首!”
“您也收到请帖了?”
“就那点粮食,怎么可能喂饱全城的难民,今日我路过施粥棚,那粥清得快能照见人影了。”
旁边一脸肥肉的男子拍桌大笑,“邀请我们,不会是让我们捐粮吧?”
“也不知是哪家,养出一个傻子。”
他话音才落,对面冷哼一声,嘲笑道:“傻子,我看你才是没长眼睛,那可是京城来的贵人。”
胖子横了他一眼,不以为意伸出粗短的手指,“有多贵?值几位数?”
那人指了指上头,一脸阴沉道:“太子殿下。”
“奉陛下旨意来济州府赈灾。”
胖子身子一歪,凳子压在衣角上,白胖的脸被勒得通红,他呲着牙,望着对面金光闪闪的折扇,质疑道:“刘半扇,你可敢发誓?”
刘半扇轻轻拂过玉扇,“千真万确。”
“碧水镇的人都见过他,我找人确认过了。”
“那我们岂不是得罪他了?”
“我们又不是以高价卖给灾民,与我们做交易的可是阳公子,一个愿打一个愿挨,我们可不认识什么太子。”
话虽如此,可到底少了底气。
几人你一言我一语,语气越发慌张,静神的檀香也压不住人心惶惶。
“行首,这可如何是好?”
雅间瞬间安静下来。
“林行首?您看什么呢?”
林行首眼神盯着墙上的竹画,一言不发。
隔壁偷听的连束淮直起身子,轻薄的长衫随着他的转身,甩出一个夸张的弧度。
他步子迈得格外大,要不是还记得自己是听墙角,地砖都要裂几块。
“要不要剁了他!”
他凶神恶煞地往榻上一坐,眼梢吊得老高,语气里带着点匪气:“他居然敢骂殿下。”
阳照棠翻了个白眼,他最近吃错药了!
门口传来敲门声。
“殿下,他骂你不讲理。”
“躲远点。”
林行首深吸一口气,进来的一瞬间,下意识扫了周围一眼。
四下无人,只有太子端坐在桌前,他暗暗松了口气。
然而当瞧清楚桌上的东西,袖下的指节攥得发白。
康崖死后,他派人搜了宅子,原以为被大火烧个干净,谁知今日送来的请帖竟有两人当初的交易。
“坐。”
林行首强装镇定地坐下,“不知阳公子找在下所为何事?”
“自然是谈生意。”
阳照棠嘴角勾着似是而非的弧度,漫不经心道:“说起来,前任济州知府康崖斩首示众,表面是勾结水匪,实则是以谋逆罪下狱,陛下为了揪出他的同党,至今密而不发。”
“刚巧,这同党里的姓林又叫正州,与你同名。”
她每说一句,林正州的脸色便白一分,他嘴唇哆嗦了半天,冷汗顺着鬓角往下淌。
阳照棠声音微顿,目光锁在他脸上,“怎么?林行首无话对本宫讲?”
“按我朝律例,给谋反分子提供银两,该判何罪?”
林行首身子一软,不自觉从椅子上滑落,他连滚带爬匍匐在地上,“殿下饶命。”
阳照棠垂眼睨了他一眼,一脚踢开他,“你的命值几个钱?”
“若非你们,本宫怎么会在这里。”
林行首连忙磕头,“在下愿意开仓济粮,所有的存粮都捐给殿下赈灾,助殿下早日回京。”
阳照棠合上册子,指尖摩挲着封面的纹路,语气平淡却带着杀气,“这册子本宫也是第一次看,不过本宫倒是好奇,这册子上的人与本宫有什么深仇大恨,各个都要谋杀本宫。”
“一想到那些人拿你赚来的脏钱来谋害本宫,本宫连刮了你的心都有了。”
林行首趴在地上,身子抖如筛糠,“殿下饶命,我也是被逼无奈,是有人逼我。”
“谁?”
林行首咽了口唾沫,支支吾吾说不出口。
阳照棠一个眼刀飞过去,冷道:“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