察院之内,
屋内正厅,一桌一椅。
沈修明支着颌,看向齐昭,“能问的我都问了。你问吧。”
齐昭将卷宗递给侍卫,侍卫将卷宗摆在坐在屋内正中间的周琛前,周琛低头看了一眼,朝前面坐着的两人笑道:“不知二位上官何意?”
齐昭缓缓开口:“这是南城县户籍和领钱簿的对比,里面的人并不能一一对应。”
周琛抬头看着他,笑了笑,“下官和沈寺卿解释过,在下玩忽职守,一时间将新来的百姓忘记登入户籍了而已。”
齐昭摇摇头,“我想问的不是这个。”
“周琛,你是一县之丞,朝廷下拨的粮钱由你负责,对你来说,改户籍或者领钱簿是很容易的一件事。”
“我想问的是,你为何不改。”
周琛身形一顿,周遭寂静无声,唯有屋外雨声滴答,敲打着瓦片和窗沿。
他缓缓直起身,看向坐在前面的人,因为背光,周琛的瞳孔一片漆黑,看不见任何光亮。
齐昭垂眸,细数着落下的雨声,
一下、两下、三下……
“这是我唯一能做的。”
周琛沙哑的声音打破了死寂,齐昭掀眸看向他,
周琛扯着嘴角,自嘲道:“我不是一个好官。也不是一个好人。”
“我一开始,想做个好人,但是南城县不给我机会……”
“可我也不想做坏人。”
做好人做不成,做坏人做不彻底。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刚开始上任时的踌躇满志,在日复一日的恐吓与威胁下,成了明哲保身。
但是他读了太多的圣贤书,听了太多的教诲,
善民者,恤民之患,除民之害。
衙斋卧听萧萧竹,疑是民间疾苦声。
……
闭上眼,是百姓的哭嚎,是沁河里鬼脸,睁开眼是家人的面庞,是孩子的睡颜。
辗转反侧夜不能眠,在一个个雨夜他在房中踱步,求佛拜天。
终于,他找到了一个不动声色的办法,将勾结魔教的秘密藏在户籍和领钱簿的差异之中,只要有心的人,便能查出来其中的蹊跷。
户部批下银两中的领钱簿和南城县中户籍对不上。
这其中一定是有一方出了问题,但是他的南城县绝对没有问题。
齐昭轻声开口:“那陈峥嵘呢?”
周琛长舒一口气,靠在椅背上,“他死了。”
“但是我不知道尸首在哪。”
齐昭:“为何?”
周琛:“陈峥嵘发现堤土不对劲,也发现有人冒充堤夫领钱,他自己去查,查出了附近的魔教。”
他忽得笑了一下,“他信错了人。”
“他把这件事告诉了我。我没能力保他。”
周琛仰面闭目,“我不知道他在哪。”
齐昭继续:“魔教知道任风镖局运往京城的是堤土,这件事你可知晓?”
周琛点点头:“知道,但是不是我说的。”
他看着齐昭笑了笑,“雨停了,能让我回去了吗?”
沈修明冷笑一声,“周县令还想回去。是不把朝廷的大理寺放在眼里吗?”
周琛摆摆手,笑道:“哪里哪里,我只是忽然想起我的家人还在宅中等候,一时间心里有些着急。”
他看向齐昭,“齐郎君应该能理解吧,我记得有个小娘子总挡在郎君身前,郎君待她也如家人一般,若是郎君许久不见身影,想必她也会着急。”
他顿了顿,继续道:“我瞧着这娘子是江湖人,京城中,其实也有江湖人。”
齐昭看了他一眼,淡声道:“县令的家人如今安好,县令可放心。”
周琛忽得一怔,瞬间止住身形。
过了许久,他突然笑了笑,叹声道:“人啊,一旦有了软肋,做什么都畏手畏脚。”
他起身,打开房门,月光混着湿气洒进屋内。
周琛跨入院中,抬头看了眼月亮,夏日里的天气就是多变,明明刚刚还在下雨,现在竟然出了皎洁月亮。
“县令。”
一个小厮匆匆赶到他身边,提着灯笼的手微微颤抖,仿佛已经在这里等了好些时间。
小厮对周琛道:“咱们回去吧。”
沈修明:“周县令,事情还没讲完,着急回去恐怕不好吧。”
沈修明和齐昭从屋内出来。
周琛转身,朝二人笑道:“知道的我都已经说了,剩下的我已经不知道了,如今天色已晚,不如二位上官让我见见家人,再回来与你们闲谈?”
一旁的侍卫忽得冲到他面前,
侍卫冷声 :“还请二位留步。”
小厮被带刀的侍卫吓得往后一躲,手里的灯笼也跟着乱晃,里面的光都差点熄灭。
周琛笑了笑,“上官这是何必呢?我同你们回去不就是了?”
他转身,慢慢踱步向那间屋子。
忽然一阵风起,撩开他的衣袖。
周琛猛地转身,
抽出侍卫的刀,侍卫一个箭步挡在齐昭面前,周琛却持着刀往脖颈上一抹。
血液四溅,小厮吓得惊叫一声,直接蹲坐在地上,手里的灯笼和着血在地上滚了好几圈,直到熄灭。
事情发展得太快,所有人都没有反应过来,回过神时,周琛已经无声无息地躺在了地上。
侍卫半跪在地上,“郎君恕罪,我以为他想对郎君动手,属下没有反应过来,还请郎君责罚。”
沈修明看着周琛的尸体,面色凝重,他喃声:“没想到……”
他与齐昭将他留下一来是问他问题,二来是保护他的安危,可谁也没想到他会自杀。
防得了杀人的人,防不了想死的人。
齐昭对侍卫道:“起来吧。”
他又对一旁的小厮道:“去告知县廨。”
小厮在地上疯狂地点了几个头,而后连滚带爬地跑了起来。
齐昭看着小厮的背影,朝侍卫道:“跟上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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