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城县的天渐渐好了起来,少有下雨,日头从早上一直挂到中午,暖和的阳光洒在大地,
还有江瑶身上,今日是个好天气,她想是因为老天也同意她收徒。
像魏自清养她一样,她可以再养一遍岑璟。
她记得当初自己拜师的时候,也是这样一个大晴天,那时她准备了半晌,从半山腰的弟子房跑到拜师堂跑得心脏突突跳,因为跑得太急,连衣服都被路上的枝叶挂烂了一角。那是魏自清为她精挑细选的衣裳,也正是那次,江瑶开始学会了懊悔。
待她到了拜师堂的时候,坐在最上面的人却不是魏自清,而是陆蘅,玄青剑宗的掌门。
江瑶呆在原处,准备转身离开的时候,魏自清却从旁边过来,温柔地捏了捏她的脸颊,悄声笑道:“小江瑶学会耍脾气了。”
她指了指上面的陆蘅:“你瞧,陆掌门很喜欢你呢。”
江瑶没有说话,她看了陆蘅许久,又看了魏自清许久,仍开口问:“为什么不能是你做我师父?”
魏自清神色一顿,一旁的宋念原到二人身前,“玄青门内一人一生只可收一个弟子。师父已经有我了,她不能再收别人了。”
江瑶不说话,她紧紧地拽住魏自清的衣袖,不要松开。
宋念原瞧见她这样,知道这个小师妹在生气,便劝道:“我师父是陆掌门的师妹,你日后拜了陆掌门做师父,就可以喊我师父师叔。陆掌门也喜欢你,她瞧见你舍不得我师父,才说让你做她徒弟的,这样你也能常见我师父。”
他看江瑶面色缓和,便乘胜追击,趴在她耳边悄声:“陆掌门忙,日后说不定都是我师父教你呢。到时候你就是我亲师妹了!”
于是江瑶拜了陆蘅为师。
果然如宋念原所说,陆蘅很忙,经常没空管她,一来二去还是魏自清将她带大,还有宋念原。
而且陆蘅常自责于自己没空配小徒儿,所以对江瑶也是万般宠溺,几乎从未与她说过重话。偏偏江瑶自己生得也讨人喜欢,几乎无人管她,所以她也越来越放肆,不过十几岁,就打遍了整个山头,还有附近的山头。
有时候只有魏自清的话她才会听一二,有时她会嫌她唠叨。
可惜现在想听都听不到了。怎么会变成这样呢?明明这么重要的事情,为何宋念原和陆蘅不闻不问呢?
忽然胸口一阵刺痛,江瑶忙微微弯下身子,她忽然觉得日光有些晃眼,慢慢闭上眼睛低下头去。
“娘子!”
一阵欢呼雀跃的声音朝自己涌来,几乎要穿透整个察院。
江瑶慢慢抬眸,眉眼不由得弯起,是岑璟来了。
——
鲜红的小衣在岑璟身上晃荡,
她跪在地上,手中端着茶,江瑶一身白衣坐在她身前,白与红的对比,成了察院之内最鲜丽的颜色。
江瑶接过茶,轻轻抿下一口,入口虽干涩,但心里却甘甜无比。
一晃眼,自己竟也是有徒弟的人了,魏师叔的功法也不会后继无人,自己学了师叔的功法,再将它传给徒儿,徒儿再将它传给徒儿的徒儿,代代无穷尽,想必师叔一定会很欣慰的。
江瑶把岑璟扶起来,“日后你便是我的徒弟了。”她微微弯下腰,点了点小女孩的鼻尖,笑声道:“可要好好练功。”
任青崖也忍不住在旁边笑,江瑶如今当真是有个师父的样子了。自己很难将这么正经的她与同自己一起偷偷烧了七杀教的分舵的人联系起来,但愿她的徒弟没有她这么调皮。
岑璟被自己的师父迷得挪不开眼,她忽然发现,当师父俯身下来的时候,身上有特别好闻的香气,一时间瞳孔圆睁,完全忘了该说什么。
直到一旁的楼红香笑着道:“岑璟,快接过你师父的礼物啊!”
岑璟这才回过神,发现眼前正摆着一把剑。
岑璟小心翼翼地接过,对自己来说,这剑不轻不重,不长不短,拿在手上正合适。
剑鞘如玉晶莹剔透,剑柄细腻温润,握起来极为舒适。她拔出剑,只见剑身薄而韧,剑脊笔直。她虽不识剑,却也知道是把好剑。
只是……
她瞧着剑身,这剑并未开刃,岑璟疑惑地看向自己的师父。
江瑶笑了笑,“你如今年纪还小,不可嗜杀戮,待一年后再开刃。这一年内,你需先读书写字,空了再练功。”
岑璟怔了一瞬,不可置信地问道:“我也可以读书写字吗?”
江瑶点点头,笑道:“自然。玄青的弟子哪有不识字的道理?而且以后心法功夫都是要识字的。”
岑璟惊喜的眼泪花都要冒出来了,没想到不仅可以学功夫,还能有机会识字!
“谢师父!”
岑璟忍不住磕了好几个头,江瑶赶紧将她拉起来,生怕小孩的脑子磕坏了。
沈修明忍不住道:“江湖上的门派还会教人读书写字啊?”
齐昭温和一笑,点点头,沈修明不由得啧啧叹道:“这江湖原比我想的要好得多。”
岑璟刚起身,忽然外面急匆匆的脚步声传来,众人抬头,只见裴风立于门前,
裴风大步流星地走过来,见到江瑶“扑通”一声跪下,周围的人都惊讶一瞬,连齐昭和沈修明都没反应过来。
裴风:“江姐姐,我也想拜你为师。”
江瑶愣住,任青崖也在一旁愣住,谁也没想到半路又杀出来个认师父的孩子。
看着裴风期待的眼睛,江瑶还是狠下心摇摇头,“玄青剑宗,一人一生只可收一个弟子。”
“我已经有徒弟了,不能再收徒了。”
此话一出,除了任青崖其余人皆是惊讶地面面相觑,震惊地看着中间的三人。
齐昭也是神色一顿,他看向江瑶,她虽神色如常,袖中的手却悄悄捻着衣袖,齐昭好似有些猜出为何江瑶如此想念她的师叔,却几乎从未提过自己的师父了。
她第一次收徒,人生中最重要的一次,竟陷入这样的境地。
齐昭道:“裴风,玄青的门规不可违背。”
裴风有些不服气,他道:“明明我与江姐姐相处之日长久,为何要收这个来路不明的人为徒?”
岑璟一听这话,霎时间怒道:“你与师父相处这么久,怎么不拜师啊!现在我拜师你倒是想起来了。”
“我看你是仗着自己来头大,就跟我这小老百姓抢师父吧!”
裴风怒道:“谁来头大了!我就是比你先认识江姐姐的,我们一起闯过江湖呢!”
岑璟毫不相让:“就算你先认识又能怎样!师父就是我的师父!现在已经是我的师父了,你再叫也没用!”
她忍不住白了一眼,“少提江湖上的事了,你若是想拜师,早就拜了,怎会让我等到?”
……
两个人竟直接开始吵嚷起来,岑璟本就脾气大,还倔强,裴风亦是骄纵,受不了半分气,二人的声音越吵越大,沈修明和楼红香忍不住上前劝阻。
争执声吵得江瑶渐渐有些头痛,她扶住桌案,任青崖看她搭在案边的手骨节泛白,忙问:“阿瑶,怎么了?”
江瑶深呼吸了一下,却还是觉得胸口刺痛,这两日忘记压制寒疾了,再加上想起从前的事,有些急火攻心。
江瑶缓缓摇摇头,“没事,我先去歇一会。”
她慢慢起身,谁知还未刚站稳,一阵天旋地转身上骤然脱力,不受控制地猛地跌倒,却忽然砸进一个温暖的怀抱。
齐昭揽着她的身子,焦急呼唤:“阿瑶?”
江瑶伏在他怀中没有动静,齐昭直接将她打横抱起。
前面的人还在吵嚷,沈修明劝道:“人家的门规不可违,再说了,这么长的时间,你怎么没想起来拜师呢?”
裴风还想为自己争取一番,“我是因为不知道江姐姐的身份……”
“够了!”
一阵冷肃严厉的声音打断了他们的争执,所有人顿时噤声,
沈修明一愣,他还从没见齐昭发这么大脾气。
齐昭接着再也没说一句话,直接抱着江瑶匆匆离开了这间屋子。
——
任青崖匆匆跟到齐昭卧房,还未进去,齐昭已经出来,
他说了一句“任姑娘请回避”之后,就把门关上。
任青崖反应过来时自己已经被拒之门外了。
她心中暗忱,齐昭对江瑶倒是的确有几分真心,况且医术不错,她便静静等在门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