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皇帝说得直白。
秦玉迢挑眉望去,不退不让,与李首然针锋相对,她在思及李首然那日那副死德行后,立刻沉声应付道:“纵然官家有事要做,但妾亦不能失约。”
“秦玉迢,你什么意思?你这是铁了心要跟我作对吗?”李首然起了急。
秦玉迢倒舒心不少,“妾不敢,妾只是就事论事。”
李首然见秦玉迢死性不改,随即忿忿起身,打帘而去,“好!好——你不走是吧?我走。”
秦玉迢凝视着李首然倔强的背影,展眉无绪,只是不知为何某人在竹帘后矗立良久,转头又舔着脸坐了回来,她一脸惑然,“官家不是要走?怎的又回来了?”
“绳索松了,船离岸飘远了,不若你以为我想回来?”李首然有些尴尬,他抱怨,“与你一起,怎么就没顺心过。”
秦玉迢忍不住哼笑,她笑这下李首然就是不想跟自己呆在一起,也由不得他了,她便一脸淡定地回怼:“官家且等着吧,杜小娘子回去拿东西了,等她过来便会察觉,不过官家要是实在不想与妾共处,大可游回岸去。”
“……”
李首然没接秦玉迢的茬,也懒得再多看她一眼。
帝妃二人再次陷入僵持。
彼时,贵妃阖眸不语,小皇帝默而不言,可如此相对于一叶小小的扁舟之上,之间又未有阻隔,他们根本不可能真将对方视若无物,他二人好似都憋着口气,执着地想要对方先开口。
小舟摇曳,落花浮水,时光悄悄。
那最执着的人,却是最先沉不住气的人,李首然冷静下来试探着转眸看了秦玉迢一眼,见秦玉迢如常般泰然,他才咬牙服软道:“我承认…上次的事,是我对不住你。”
“官家何事对不住妾?”秦玉迢睁开眼睛,些许茫然。
李首然却将双手摩挲于膝头,垂眸自顾自道:“是,是怪我不该在事实不明之前,就误会你,曲解你,同你说了些那样无礼的话,事后七娘也已经跟我解释,说你那天好心帮助了她,所以这事确实是我的问题,我跟你道歉。”
此话一出,秦玉迢愣愣哦了一声。
小皇帝还是头一次在她面前服软,弄得她多少有些无所适从,就没有多言。
而李首然自上次跟秦玉迢春和台一别,心下是有愧疚,想与之道歉不假,可他今日好似话里有话,另有图谋,“秦玉迢,虽然上次的事是我不对,但我今日当真有很重要的事要做……”
秦玉迢不是愚笨之人,她听得出小皇帝的话外之意,果真事出反常必有妖,她就说李首然怎么可能好端端的给她服软,可他真以为今日是她想来?
若不是适才杜小娘子在遇见她时过于盛情相邀,她实在推脱不开,她不可能无聊到掺合他们的事里进来,再者说,是那杜小娘子没提前知会,她哪知今日李首然也在。
秦玉迢的眼眸又垂落下来,她刚想开口,杜小娘子明亮的嗓音便从岸边传来,“你们几个快,快去寻艘小船将贵妃娘子接回岸边来。”
杜娴不知李首然此时也在舟上,她只在望见岸边松懈的绳索后,急乎乎唤了宫人过来。
帝妃二人的对话被打断,李首然也不再寄希望于秦玉迢能识相离开,他想今日大抵应是无功而返,于是在小舟靠岸后,并没急着上岸。
秦玉迢察觉到李首然的失落,转头悄无声息钻出了船舱。
“贵妃娘子。”
“三哥居然也在!”
杜娴抱着个装饰精巧的木匣,同秦玉迢欢快问候,她亦如那天的秦玉迢般伸手将人拉上了岸。
秦玉迢来到杜娴身旁,唤了声杜小娘子,她说:“是我疏忽,我突然想起尚宫局那边还有些事没有处理完,今日便不能与杜小娘子一同泛舟了,恕我失陪。”
这话刚说出口的时候,李首然正巧从竹帘下探出头来,他怔然望去,微风吹拂着秦玉迢的侧脸,她就像池中春水一般平静。
原来她并非像想象中那样刻薄。
杜娴闻言挥手道是:“啊?不妨事,不妨事!娘子有重任在身,切不可耽搁,娘子去忙便好——这是我从家乡带来的茶具,赠予娘子,感谢娘子那日仗义相助,不算是什么贵重物件,还望娘子不要嫌弃,一定收下。”
杜娴说着将木匣塞了过去。
既然人家话已至此,秦玉迢再去推让就显得难看,她抬手将东西收了下,“举手之劳而已,劳烦小娘子如此挂心,东西我收下了,自当珍藏,若无旁的事,我先告辞了。”
杜娴点点头。
秦玉迢临行前,转而又同船舱里的小皇帝,故意道了声:“官家,妾告退。”
却惊得其啪嗒一下,将身前的竹帘放了下来。
李首然就那么躲在竹帘后头,直到秦玉迢不见了踪影才悻悻地上了岸。
“三哥在躲什么?”杜娴瞧他鬼鬼祟祟,不由得纳闷。
李首然偏嘴硬得狠,“我没躲。”
杜娴不是秦玉迢,眼前人说什么,就是什么,她不与他争辩。
李首然问她,“还要泛舟吗?”
她摆摆手,“不了,没兴致了,咱们走走吧。”
李首然亦是杜娴说什么,就是什么,他立刻顺了杜娴的意思,与之并肩向后苑深处行去,待到一直行到幽篁里的幽静处,他才终于低声说了句:“秦玉迢是你故意叫来的吧。”
“三哥看出来了?”杜娴微微笑起,她对李首然的问话一点也没感到惊讶,她知晓,别看三哥偶尔瞧着玩世不恭,他心里其实什么都懂。
李首然放缓脚步,陡然道:“那你定也猜到,我今日打算与你说什么。”
“……”
杜娴停滞在前,头一遭没有应答。
斑驳的竹影,映着李首然明朗的眼眉,他心下的忐忑,从他决定打破他们原有的关系开始就再未停止过。他之所以犹豫了这么久才开口,无非是怕一旦某些逾越的话说出口,他二人经年的情分就会如覆水难收。
女郎的眼睛亮盈盈,林间的风吹动她的裙衫。
她低下头,自然清楚三哥这些天的欲言又止中藏了什么,娘娘自见面起无数次旁敲侧击是因为什么,她不过一直在同他们装傻罢了。可眼瞧着事情到了这儿,逃也逃不过,她便将沉默,代做默认,一言不发。
李首然默契地明了。
他立在原地,仍是两年前那个意气风发的儿郎,他毅然去问七娘:“你愿意留在我身边吗?我们就像从前一样,日日都呆在一起,呆在坤宁殿里,呆在娘娘身边。”
这话落了地,就再也收不回去了。
李首然握紧了拳。
杜娴却没着急作答,她反而先问了他这样一句话,“三哥……若真走到那一步,你真觉得咱们还能像从前一样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