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怪的应是自己。
曾经的许煜总想快一点,再快一点,他觉得这样就能追上秦玉迢,就能将她护在身后,可惜他忘了,自己不过是个堪堪入仕的起居郎,势单力薄,唯一不曾看轻他的恩师,也已驾鹤成仙。
他一无所有,有的只是一颗赤诚的心,又何足对抗他们的权势滔天……
可纵使知晓自己的渺小,许煜还是在得知女郎将要入宫的消息后,拿着早已写好的婚书,敲了秦府的门,他想今日若护不住女郎,就去宣德门南街的西廊敲那登闻鼓,将事情闹到官家面前,这是他能想到最好的办法,偏被秦家人闭门不纳,泼了他个满身污秽。
许煜孤零零站在门外,衣衫湿漉,婚书却仍旧整洁,他不肯逃避,索性穿着脏掉的衣裳,硬闯秦府而去,这是他生平第一次鲁莽。
许煜拨开重重阻碍去到秦玉迢的面前,只为她的一句话,谁成想,秦玉迢竟在见到他时,漠然拿过他手中一直小心回护的婚书,当着他的面撕了个粉碎。
碎屑若残红落地,撕碎了他的尊严,撕碎了他所有的念想。
许煜不可置信地抬眸,
秦玉迢却红着双眼,什么话也不说。
二人阶前对望,皆是苦不堪言,年轻的儿郎想救一救心爱的女郎,而女郎却想要放儿郎条生路,不想牵连儿郎分毫,谁也分不出个对错来。
可许煜不愿放弃一丝希望,也无法忘记恩师的嘱托,便失落地拾起地上的婚书,像初见时那样最后一次颤声道:“小娘子……能否借某身衣裳?”
秦玉迢凝眸远去,到处都是监视他们的眼睛,她已无路可退,只能在抛下这句话后,决然离去,“家中已再没有你合体的衣裳,郎君走吧,不要再来了。”
廊前雁过,汴梁城的暮鼓敲至第一百下。
那年未能击响登闻鼓,成了许煜永远的遗憾,他在张口时叹息,“大娘,对不住你的,应该是我,是我没有能力将你从秦府接出,是我没有能力给你个安稳的家,我没有能力改变一切,就只能眼睁睁看着你被他们送进宫,是我无用。”
秦玉迢从往昔里回眸,望见君子如玉,举世无双,他有大好的前程,不该被她拖累,她不曾后悔自己做出的决定,只是深感抱歉,而今将话说开,她想他们亦不该互相自责,“当年的事,你我各有难处,而做错事的人也绝非你我,该过的,不该过的,都过去了,檀山,咱们既然决定往前走,就不要回头看。”
秦玉迢劝住了许煜。
许煜终于敢看向女郎的眼睛,经年已过,他们再次对望,便只剩相视一笑的坦然。
秦玉迢收回目光,望向苍穹,还是一样的从容,她说:“我很高兴今日能在这儿见到你,看见你和杜小娘子在一起,我想爹爹若是瞧见现在的你,也会为你高兴。”
许煜忽而沉默,他不是对当下感到不满,他反倒十分感恩能遇见杜娴,杜娴就像头顶星汉般璀璨,将灰暗的他照亮,他只是有些挂心,“那大娘呢?老师,瞧见现在的你,会为你感到高兴吗?”
秦玉迢眯起眼,她要做的事还有许多,尚觉前路茫茫,可她还是浅浅应了声:“会的。”
她怕他挂心。
“那便好。”许煜信了贵妃的话,若释重负,他为这桩往事负疚了整整两年,而今就如眼前人所说,既然前尘已散,就不要回头看。
他便将目光投向暮色,听贵妃在身边询问:“你与杜小娘子是如何相识的?”
“我们吗?”
许煜谈及杜娴,眼里多了些许光亮,“我自上月调进流内铨当差后,没少得杜公照顾,某日杜公邀我到家中做客,七娘听闻,特意过来跟我打了个照面,结果我才堪堪拱了手,七娘就忽然问我是否婚配……”
“这还真像小娘子的做派,勇敢,了当,有胆量。”秦玉迢偷笑,不过她想许煜面若冠玉,行止儒雅,杜娴八成也是相看过太多歪瓜裂枣,才会忍不住主动出手。
许煜说到这儿时,多少有些羞赧,“我那时还不知这是何意,却还是老老实实地应答,没想到七娘听后居然直截了当地说,要不要试着给她当赘婿!”
“然后呢?你便答应了?”秦玉迢听得起劲。
许煜却摇摇头,“怎么会呢?这才第一遭见面,我如何能应下这样的事,若是草率应下,岂不是对我自己,对七娘都不负责任?不过还未等我张口,杜公的巴掌就落在了七娘脑后。”
“我本以为这事到此便已作罢,不过是七娘说的一句玩笑话。谁成想,打那日起,七娘就总去衙门里,在我眼前晃悠,久而久之,我看出她不是一时冲动,是真心实意地想找个人过日子,就给应了下。你知晓的,我自小无父无母,被阿婆养大,如今阿婆去了,我也想好好成个家。”
“我都明白。”
秦玉迢拢了拢宽大的袖衫,转眸与许煜就像两个故友般闲谈,“杜小娘子是个很好的女郎,杜公也是个慈爱的师长,我相信你们定能将日子过得和乐,我便提前恭贺你们,赤心相待,白首相期。”
“多谢,大……”
晚风摇曳起檐下竹帘,落花向南翩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