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后的垂拱殿,一拨又一拨的官员来了又走,一摞又一摞的奏章堆成了山,李首然好不容易熬到空当,便起身绕开长桌,抚袍坐在了地台边。
偌大的宫殿里,儿郎孤身一人,将双臂垂上膝盖。
儿郎双目空泛,愣愣望向殿外,他此刻心中所想,大抵是在接下的半个时辰里,都不要再有人跨进门来,他实在是有些累了。
可他虽呆坐不动,思绪却怎么也停不下来。
某人今日准备干嘛?
昨日离开斯幽殿后,她可曾跟秦家小妹解释清楚?她总不能趁机在秦家小妹面前说自己坏话吧——那不成!过两日,再过两日!等秦家小妹走后,得去好好问问她。
眼中的光影由虚变实,李首然敛下眼眸,这才察觉不对。
想她作甚……
还嫌自己不够心烦?
李首然恢复起理智,立刻仰面向后躺去。
可等他侧身蜷缩在冰冷的木板上,却又在想起秦玉迢踹他的那一脚时,忍不住偷笑。
殿中的平静没有持续太久,那些熟悉的脚步声,又重新出现在耳畔,只是这次的声音略显急促,甚至到了跟前,竟换做扑通一声巨响落在地面。
李首然茫然起身,打算探究一二,谁曾想抬头便见显敬跪地惊呼:“官家,不好了,慈福殿出事了——娘娘适才在菊园遭胡蜂侵袭,现下昏迷不醒,医官说…医官说……”
“恐危及性命!”
伴随着显敬颤抖的声音,李首然意识到事态的严重,还没等显敬将话说完,他便连滚带爬地朝殿外奔去,后来再回想起这一刻,李首然甚至都想不起,自己究竟是如何出的这垂拱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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慈福殿这头儿,各种杂乱的声音此起彼伏。
“嘶,疼!废物东西,药也不会上——小心本位要了你的脑袋!”
“淑容娘子恕罪,淑容娘子恕罪。”
“宋娘子,若是感觉疼,就与奴知会。”
“无妨,这些疼我还是忍得。”
“才人,需不需要奴替您看看,可有伤着?”
“不用劳烦,我没事。”
秦玉迢站在这些嘈杂之间,看着人群慌慌乱乱,神魂抽离,仿若置身事外,她的眉眼看不出半分情绪,此刻小妹安然无恙,已经被她先行送回了斯幽殿,她心下也无忧忡,直至有人若一阵风般与她擦肩,才将她游离的思绪彻底拉了回来。
“娘娘呢,娘娘在哪——”
今日的李首然没有多看秦玉迢一眼,他满心都在为娘娘挂牵。
众人见天子登门,乌乌泱泱跪了一地,偏无人敢言,唯有贵妃于众人之间起身,镇定将天子引至内殿,“娘娘在里边,官家且随妾来。”
天子疾行过众人目光,却被贵妃挡在殿外,李首然抬起头,没有将秦玉迢怒斥开,他听眼前人低声相告:“娘娘伤的不轻,官家心里得有些准备。”
“……”
李首然不肯相信,便也不作答,秦玉迢有些忧心,又轻唤了声:“官家。”
“不管如何,我得见娘娘。”
既然李首然表了态,秦玉迢就没再多言,转身给他让了去路。
下一刻,等真真切切望见魏雰面色苍白躺在床上,李首然心存的那一丝侥幸,也彻底消散,他怯怯地念,“娘娘,娘娘您这是怎么了……”
李首然的无助被秦玉迢映入眼眶,可她却只是默默立在一旁。
眼下,翰林医官院的众人已为太后诊治完毕,众人却面露难色,只要天子不曾询问,他们便也不敢上前禀告,直到李首然握起卧榻之人的手掌,愤声质问出那句:“娘娘究竟是怎的,缘何会变成这样——”
医官使才敢拱手上前,“启禀官家,殿下今日在菊园不幸遭胡蜂叮咬,蜂毒经血脉入侵,致使娘娘脏腑失衡,通气困难,后至昏厥,臣等已尽力为殿下清理过伤口,也为殿下施针阻滞,用药解毒,但殿下的情况……”
“实在不容乐观。”
这句话说出口的瞬间,医官使惶恐跪地,医官院的人也纷纷随之叩首,他们实在是怕,怕上位者一句话便要了他们的脑袋。
李首然蓦然回首,如鲠在喉。
他难以接受他们口中的现实,他无论如何不敢相信,前日还与之闲谈过的人,今日就这样躺在了自己面前,他控制不住心底的恐慌,刚要发作,就被从司农寺闻讯赶来的李嘉禛打断。
“被胡蜂攻击的又不止太后一人,缘何外头的人没事?偏太后危急至此?”
李嘉禛处变不惊地发问。
医官使转过头,看了眼紫袍下的官靴,“回殿下的话,臣等查看过诸位娘子的伤势,皆是些零星的咬伤,只要处置妥当,基本不会有碍。而太后殿下的伤势,就仿若胡蜂是被殿下吸引,或是激惹一般,受伤明显要比诸位娘子重,加之臣适才诊出殿下/体内有心血瘀阻,痰浊闭阻之像,如此两相交叠,便使得殿下病情加重,性命垂危。”
医官使的话,让李首然心如刀剜,他又兀自喃喃:“怎么会这样…宫里怎么会有胡蜂?娘娘身体向来康健,好端端的怎么会有心疾……”
可胡蜂常以枯枝叶片筑巢,八九十月确是其猖獗的季节,就算是宫里,也避免不了这样的灾祸,而太后日夜操劳,若有心疾也在意料之中,一切看起来,似乎就是场意外。
殿中的沉寂,在李首然的自言自语里漫延。
秦玉迢仍旧旁观。
李嘉禛却极其平静地问道:“还有多久。”
医官使实在惶恐,他几度欲言又止,但又不得不如实相告:“最多三天,除非得神灵庇佑,否则回天乏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