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玉迢端着备好的粥饭,推开偏殿的门,茫然走进一片黑暗,若不是听李嘉禛亲口所说,她压根不会相信,小皇帝能一个人呆在这儿。
秦玉迢摸索着将托盘搁上桌案,转头站在了床铺边,她垂下眸,完全适应了眼前的黯淡,等隐约望见儿郎蜷缩在铺上的背影,心中不免凄然。
李首然听见身后的动静,仍旧无动于衷,他私以为是显敬,或是芥舟过来说些规劝的话,没想到,来人非但没有开口,反倒在沉默许久之后,从背后抱住了他。
李首然嗅闻着那熟悉到让人心痒的味道,感受着那温暖到让人安心的怀抱,便立刻知晓来人是谁,更何况满宫上下,究竟有谁能像她这样…放肆登他的床……
但为什么来人不说话,只静静抱着他?
然秦玉迢一直默不作声,是不想打扰他,她本可以像所有人一样对他说些冠冕堂皇的话,再于叮嘱他保重龙体后离开,可她终归放不下。
爹爹被人抬回汴京的那一晚,秦玉迢也是这样蜷着身子,孤身宿在了棺椁边,那晚的她惶恐不安,难以回想过去,又无法面对将来,好似被留在了那刻的痛苦里。
所以,她能理解他。
秦玉迢抱住的又何止是李首然,更是两年前那个孤独的自己。
在躺下那刻,她就料想着不出半刻,眼前人就会用力推开她,哪知今日,李首然竟蓦然翻身,主动钻进了她的怀抱,将头深深埋了进去。
秦玉迢顺势揉了揉儿郎的背脊,没有闪躲,她同儿郎低语,“想哭就哭出来吧,妾将人都遣走了,这里只有妾在,官家不必逞强,哭出来兴许能好受些。”
早在娘娘床前,秦玉迢就看见了他的情绪。
她见他几度红了眼眶,却强忍着没在大姐面前表露分毫。
而李首然嘴上虽说着什么不管不顾的“蠢话”,可他却心如明镜,他知晓作为官家的责任,没当着众人的面像从前那般哭天抹泪,涕泗横流,便是他成长的第一步。
只不过当秦玉迢说出这句话时,他便再难自抑。
抽泣声自怀中响起,秦玉迢没有在意李首然会不会哭湿她的衣衫,只是默默将人抱紧,她明白,李首然从不是个坚强的人,但为了家人的期望,他一直都在克制自己,所以从前很多时候,李首然其实也并非刻意将她针对,更多的是跟她释放天性而已。
秦玉迢能够感同身受,她早说过,他们是一样的处境,她对李首然没有那样的期望,她便只愿他待在她面前的时候,别再压抑自己。
秦玉迢将下巴抵上儿郎发顶,她想今日无论多久,她都陪他。
“娘娘真的会这样离开吗……”
儿郎愁肠寸断。
待到泪水渐渐干透脸颊,他便试图用无数次发问,来掩盖自己的不安,“为什么大家都在离开?为什么没人能一直留在我身边?难道我这辈子就注定六亲缘浅,形只影单?我在老天眼中,真的不值得被爱……”
秦玉迢感受着儿郎吐出的热气在心口散开,却缄口不言,没成想,李首然紧跟着便道了声:“秦玉迢,是不是连你也会离开……”
李首然说出这句话时,将秦玉迢抱得更紧了些,他在害怕,他害怕自己最后会连她也留不下,秦玉迢茫然垂眸,察觉出眼前人对她的依赖,可是为什么…
他明明……
那么厌恶她。
秦玉迢被深藏的心事压得分不出精力。
她眼神空空,没有思虑,没有笃定,只是伸手捧起李首然的脑袋,轻轻擦拭过他泛红的眼角,耐心相劝,“可是官家,人本就是在不断的别离中度过一生,这辈子无论是谁来了又走,官家都还有自己做伴,也总会有人陪在官家身边,官家莫怕,官家永远不会孤单。”
莫哭,莫怕……
这些都是秦玉迢给过他的应答。
他的所有狼狈,也都给了她,就如那晚秦玉迢跨坐在自己身上时说的那样,他们这辈子注定难舍难分,不过如此也好,无论二人将是争执一生,还是纠缠不休,她至少不会离开。
李首然哭够了,心中的憋闷与无助也暂且消下,也终于有心思问她,“我瞧今日她们大大小小都有被胡蜂咬伤,你呢?可有伤着何处?”
秦玉迢没想到小皇帝会关心她,只是简单应了声:“妾没什么大碍,不过手臂被浅浅叮了两下,玉津来的时候已经给妾瞧过,这两日换换药,也就无事了。”
李首然嗯了一声,再也无话。
秦玉迢也跟着陷入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