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二人好似难以适应这样平和地对话,一时相顾无言,气氛也逐渐变得尴尬。
待到秦玉迢觉得李首然不再需要她的抚慰,准备抽身时,李首然却忽然抓住她将要收回的手掌,用脸颊于她掌心处,近乎迎阿地蹭了两下,“你……这就要走了吗?”
秦玉迢被李首然突如其来的乖顺吓到,她看小犬眼睛依旧红彤彤,又听他发自内心地开口:“你……能不能留下陪我,眼下娘娘生死未卜,大姐也无心理我,我害怕,不想一个人呆着。”
哦,他原是有求于她。
可李首然难得好声好气地求她,秦玉迢自然心软,只见她反手揉搓起儿郎细嫩的脸颊,“妾可以留下陪着官家,但前提是,官家得先把饭吃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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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是第二日黄昏。
这一日天子床前尽孝,朝堂上的事便暂由中书门下代为处置,而太后的病情照旧未有丝毫好转。
秦玉迢从昨天一直陪李首然到现在,也将慈福殿的事打理到现在,她头顶的发髻早已支撑不住沉重的莲花冠,她便不得不将冠取下,命人用玉簪随意给她挽了头发。
李嘉禛同样寸步未离慈福殿。
在此之前,李嘉禛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出色的长姐,忠心的朝臣,她对自己的每一种身份都是那样自傲,可等仔细观察起愈渐苍老的母亲,她才忽而察觉自己原来是个这么不称职的女儿。
彼之殿外余霞成绮,殿内却宛若一汪落满枯枝腐叶的死水潭,只见三人闲坐,默而无言。
打过了酉时开始,秦玉迢就一直在寻机离开。
李嘉禛察觉到她的心思,和她相视一眼,这便打算替她张口,谁料李首然竟抢先一步起身说道:“大姐,娘娘这儿劳烦你操心,我回一趟福宁殿。”
“你且去忙,娘娘万事有我。”
李嘉禛回应过阿弟,转而面向秦玉迢,“大娘也是,一日半没怎么休息,且回斯幽殿吧,听说你家小妹还在宫中,想来你也无暇顾及,收拾收拾将人送出去,你也安心。”
秦玉迢抬起头盯着李嘉禛看,直到李嘉禛微微点头,她才起身告退。
走出殿里的阴霾,走进殿外的瑰丽晚霞,帝妃选择并肩而行,二人今日没有横眉冷对,亦没有喋喋不休,只是默默地走,向晚霞的方向走。
“官家今日还害怕吗?”秦玉迢开了口。
李首然垂下眸,徐徐向前,宽阔的宫道上跟着帝妃的仪驾,他在贵妃面前坦然,“不怕了,我哪能一直害怕……大姐说得没错,我不能一辈子靠着娘娘,我要让娘娘放心,做个好官家。”
“你一直是个好官家。”秦玉迢闻言像是了却了一桩心事般,转眸望向他。
怎料,李首然竟为着她这句话泪意涟涟。
从小到大,所有人都待他很好,却未有人真正认可过他,无论他如何勤勉,如何用功,得到的都只是一句以后要做得更好,今朝还是他第一次听见有人愿意认可他。
只是昨晚他已悄悄发誓,今后不再做个‘夜哭郎’,便偏过头,偷偷将泪抹掉。
李首然回身浅叹,装作随意,心里却有了底气。
看起来这一夜他真的想了很多。
二人在分岔的小径前停住脚步,秦玉迢便垂眸与他道别,“回去的路,妾就和官家走到这儿,官家路上多加小心,别再忘了吃饭。”
李首然听着贵妃的叮嘱,抿嘴说好,可等他转头行出几步,竟又抬腿跑了回来,秦玉迢怔怔抬眸,却被高大的儿郎冲抱入怀,“秦玉迢,谢谢你…真的谢谢……”
李首然环起秦玉迢的肩颈,由衷感言,秦玉迢垂头抵在了他的胸前。
两人的拥抱偏若星陨般短暂,李首然没等秦玉迢回应,便转身疾行,叫了显敬,“即刻召定远侯入宫,一定要快——”
“是,臣这就命人去传国舅爷。”
秦玉迢垂下手臂,颈边还残留着李首然悄悄留下的吻痕,她打眼看李首然渐行渐远,没有丝毫留恋,待到转身行去,她的眼神竟变得决然。
黄昏孤鹜齐飞,但见残阳下,帝妃“背道相驰”,谁也再未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