汴河西起洛阳，过汴京城赴去东南，往来舟船日夜兼程，奔波不歇，马车离宫之后，一路过旧宋门，见飞虹桥，停在了汴河最喧闹的那半段。

大河涛声伴着人声鼎沸，声声入耳，秦玉迢拽起小妹打算下马一看，哪成想，秦玉遥却头一遭没听她的话，“这不是家门口的那条街！阿姊若不说实话，我是不会跟你下车的。”

秦玉迢回过头，听谯楼一更击鼓，心下不免焦灼，“若能说，我早便说了！有些话便是因为不能张口，我才会一直沉默，遥姐儿现在要做的，就是乖乖与我下车，其余的事莫再追问。”

“可你什么都不说，我只怕你出事——”小女郎委委屈屈，恳恳切切，听得人心软。

秦玉迢望着小妹眼里的忧愁，这才察觉出自己的急躁，便在沉默之后，俯身蹲在了她面前，“抱歉，适才是阿姊的态度不好，叫遥姐儿担心了……阿姊知晓遥姐儿一心向我，但阿姊这么做亦有自己的苦衷，阿姊不期望你现在就能理解我，但阿姊同你保证，等事情结束，一定亲自与你说明白。”

秦玉遥闻言红了眼眶，她一把抱住长姐，怯怯念道：“冬天快到了，阿姊不陪我看雪了吗……”

秦玉迢摸了摸小妹的背，想要给她些安慰，她终是给出了那晚未曾给过的应答，“看，当然要看，阿姊答应遥姐儿今冬汴京的第一场雪，和遥姐儿一起看。”

“阿姊。”

哄罢小妹，秦玉迢便牵人下车，融进了熙攘的人潮，不夜的汴京城，灯火绚烂，处处繁华，可就是在这样的升平气象之下，亦藏着不为人知的汹涌暗潮。

秦玉迢无心游览周遭的热闹，快步去到汴河边，同个站在船头的中年男子碰了面，“小舅舅。”

“迢姐儿，遥姐儿。”贺才捷瞧见姐俩过来，招手回应。

“小舅舅？”秦玉遥呆呆站在岸边，茫然扫视贺才捷身后站着的那些个武夫打扮的人，“小舅舅怎么在这儿？阿姊为什么带我来见小舅舅？他们又是谁？”

贺才捷却朝她伸出手来，“遥姐儿上来。”

秦玉遥将信将疑，回眸拽着长姐不肯松，小女郎心如明镜，她是感知到危机降临，才会不敢放手，她怕只要稍稍松手，眼前人就会同爹爹阿娘那样去而不返，他们这些大人，总爱骗人。

可她好似别无选择。

“去吧，听小舅舅的话。”秦玉迢轻轻扒开了她。

秦玉遥就这样糊里糊涂登了船。

贺才捷将小侄女拉到身边，这才同贵妃开口：“顶替遥姐儿的人，已经过去坐上了你们的马车，我按照你的要求，寻了个身高形态连长相都跟遥姐儿甚是相似，自小习武的女郎，你且放心，你待会儿离开的时候，到清明坊西面的布坊去，那里有我给你备好的马车。”

“劳烦小舅舅帮我做了这么多，多谢。”秦玉迢拱手致谢。

贺才捷摇头婉拒，“一家人何必言谢……你母亲临终嘱托，便是让我照顾好你们，可惜我身单力薄，没有能力将你姐俩从秦府接走，今朝终于寻到机缘，能够帮上你们，我自当尽力，你放心把遥姐儿交给我，只管去做你的事，别有后顾之忧，此一别，迢姐儿保重。”

秦玉迢感念舅舅照拂，默而无言。

秦玉遥却慌忙抓起他的手臂，“阿姊要做什么？小舅舅要带我往哪去——”

“遥姐儿，此番南下入淮，隐姓埋名地过上两年，阿姊会把一切摆平，再接你回来。”秦玉迢抬头无畏无惧，做了最坏的打算，她看船上的武夫将绳索斩断，在心里声声念念，走吧，如一叶小舟般飘走，飘去你的江河湖海，别再挣扎在这肮脏的泥潭。

“阿姊，我不要，我哪也不去，我只要留在你身边。”

秦玉遥哭哭闹闹，直至此刻，她才忽然明了，原来长姐突然将自己召进宫，并不是想她，也不是带她去看盛开的菊花，而是在今日想送走她，她早就计划好的，可她……

不想走。

秦玉遥试图跳进汴河，游回岸边，却被贺才捷阻拦，“好了遥姐儿，休要再闹。”眼见两岸灯火渐行渐远，秦玉遥绝望地望向岸边，“阿姊，你骗我。”

秦玉迢垂下眼眸，听水击风鸣，转身毅然。

在清明坊的马车上，驾马的车夫问接到的女郎，“您要去哪？”

那女郎闻声言：“去景德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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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佛座前，有人身穿直裰，面如枯槁，香案上供的香刚好燃到一半，他还没来得及去看，旧门便转动出吱呀的响，“殿下，人来了。”

侍者躬身通禀，他随即挥手示意叫人进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