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狂风骤起,阴云密布。
李越泽收到宫中的传信,遂与秦玉迢约在秘阁相见,可合分不得入前朝,他便提前做了打点。
秦玉迢跨进秘阁的门,浸在浓重的潮湿气里,待她抬头望见若层峦堆叠的书卷,极强的压迫感,便扑面而至,这还是她第一次到这种地方来。
她感受到身后的门被人缓缓合上,眼中光线也由此变暗,此刻身边空无一人,她却不曾惶然。
“咱们有多久没见了?”
昏暗的秘阁里传来个阴沉的嗓音。
秦玉迢透过书架的缝隙去看,李越泽穿着朱红的官袍,高坐在第三道书架前的斜梯上,寻到他的位置后,她没有说话,只抬脚行去,可接下来每走一步,都能听见李越泽刺耳的声音。
“两年?还是三年?本世子都快记不清了,但贵妃的那张脸,本世子可一直忘不掉。”
男人的笑无比轻浮。
秦玉迢攥起手心,想起了两年前的那一晚,他们就是像李越泽现在这样,拿她取乐,冲她说尽了羞辱的话,只因她是个无所依的孤女,就能不被尊重吗?她的美貌,从不是他们能够冒犯她的理由,她把每一笔账都记下,她想若将宽容与慈悲,给予这样的人,便是对自己的背叛。
李越泽仍在挑衅,纵使今朝眼前人的品阶早已盖过了他,他却依旧轻蔑于一个女人罢了,无论她身处何地,都应该永远臣服在男人脚下。
“贵妃的琵琶还弹吗?”
秦玉迢站定那刻,听到李越泽问出这句话,恨意如雨落下,可她却只能隐忍刻进心底,抬眸漠然,“我不是来和世子叙旧的,更何况,我与世子也无旧可叙。”
“你还是一样不识抬举。”
李越泽垂着手臂高高在上,忽而讪笑,他盯着那张清艳动人的脸,愈发觊觎,他甚至愈发嫉妒老六,他不明白,为什么像他那样的庸才,总是能够轻易得到这样美好的东西。
他不甘心,他道此事若成,自己必定在她眼前亲手杀了李首然,让她看看究竟谁才是真正的强者。
“说吧,为什么要让宋氏传信来见我?”
秘阁的窗紧闭着,却仍能听见外头的风呼啸而过,秦玉迢敛去目光,平静站在了对面的书架前,今日她穿了身浅淡的藕荷色,“让宋云归停手。”
“停手?你知不知自己在说什么?”李越泽讶然。
秦玉迢却有自己的盘算,“下毒是最蠢笨的法子,每拉扯一日,就多留一日祸患,不仅容易败露,哪怕事成之后,也会遭人起疑诟病,既然选择了这条路,那做事便要狠要快,让对方毫无无还手之机。”
李越泽挑起眉,将信将疑。
秦玉迢瞥见他的神情,继而乘胜追击,中他下怀而去,“世子定也不想将来接手一个不清不楚,不明不白,甚至被口诛笔伐说是得来不正的皇位,世子想青史垂名,想记于史书之上,须得从现在开始谋划出个堵住悠悠众口的法子,给自己留条后路。”
皇位与垂名这四字,无不刺激着李越泽的神经。秦玉迢最知他的野心。
“那你想怎么做?”
李越泽来了兴致,俯身将手握在身前,他想离眼前人再近一点。
“造一场飞来横祸。”秦玉迢为了应和于他,微微偏过脑袋,“八九月正是胡蜂猖獗的时候,今秋太后特意让司苑司培育了新品的菊花,打算赏菊办宴,等菊花开的时候,便可动手。”
“胡蜂而已。”李越泽不解,“你如何有把握?”
秦玉迢如是道:“我手中有摄六宫事的权力,命人在那位当日所穿戴的衣饰上,做些招惹胡蜂的手脚,绝非难事,不过这确实也要多亏了宋氏,半边莲的毒想必已深入那位肺腑,若再被胡蜂叮咬,双毒齐发,以那位的年纪和身子,捱不过三日便会不治而亡,而一切的归因,都将是场让人惋惜的意外。”
李越泽垂下眸若有所思,借用秦玉迢的势力,确实要比宋云归稳妥一些,在他心里宋氏虽忠心不二,偏是个庸碌无能,难成大事的人,他打一开始就没看得起她,所以怎么看,秦玉迢都是个更好的选择,可他仍旧心存疑虑,不肯轻易吐口。
秦玉迢读懂了他的沉默,没有急于说服,反倒给自己多些留白。
李越泽将手指一遍遍叩上手背,他在犹豫,可于决断之前,他还想再问一问,“意外之后呢?你如此有想法,若是你,你打算怎么做?”
鱼儿上了钩,秦玉迢故作思量,待她抬起头,窗外的惊雷若山崩一般劈向大地,电光照彻了她的脸,却只听她淡然吐出一句:“趁夜逼宫。”
“逼宫?”
李越泽冷笑,他似乎对这个答案不大满意,“你前面不是说要堵住悠悠众口,要给自己留条后路?怎么如此大费周章之后,却又要去行逼宫这样,在后世看来大逆不道的事,这不是自相矛盾吗?”
“秦氏,本世子问你的话,你最好想好再答。”
李越泽警告了她,秦玉迢却不急不慢地应声,“此一事,就如月光照落窗台,有明有暗,光的背面是逼宫,而在百官,在世人看来,咱们却是趁夜奔袭,勤王救驾。”
李越泽不说话,只是静静看着她。
秦玉迢早就厌极了李越泽那带有玩味的眼神,可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她便忍住心里的厌恶,沉声道:“那位摄政多年,是王庭的砥柱,是官家的倚仗。”
“然辅佐追随那位多年的晋国,势必清楚那位一旦出事,朝中必将生乱,而今官家年纪尚轻,又常年失权,如此事出紧急,自然一时难以担得起接替那位的责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