便利店的浅黄色木条纹的桌子上摆着一瓶开罐的雪碧,里面的雪碧液体还在哧啦哧啦响。
不过终归还是渐渐归于平静。
旁边的位子上放着一罐未开封的可乐,和一瓶已开口的牛奶盒子。
玻璃上映着外面陆陆续续的车灯移动的路线,以及周围的红灯笼,和昏黄色白色的路灯。
各种各样的灯光,交相辉映。让人不断地能意识到,马上快要过年了。
除旧迎新的时刻。
这条街以及与之周围的几条纵横交交错的相邻街道都属于繁华的区域。在这几条街上开着的店铺们,大概都想要坚持到除夕当天或者前一天。
对面零食店里的人进进出出,出来时人几乎一人提一大兜东西,林昕言一看就想着老板这几天应该多赚不少,肯定很开心吧。
为什么她就不能像这些顾客和老板一样,在快要过年的时刻,开开心心的呢?
她按压着自己失落的心情,侧头去看池隽:“池老板的生意应该还好吧?”
池隽微微挑了下眉。
似乎没想到她还能客套一下,再进入正题。
他没转头,没怎么动,眼睛就只是盯着看着璃上不断移动的车灯陆续驶过的路线,实话实说道:“放假了,生意比不上放假之前了。”
林昕言差点偷笑几声,她微微攥拳。
心中难免感慨,愤懑。
这池老板就是赚学生们的钱啊!
但她没敢说出口。也没敢表现出来。这家店说不准以后他继承呢或者换成他当老板,或者成为老板之一。
都不好说。
“你刚才是想拿可乐?还是酒?”池隽忽然问。貌似不经意一般。他转头看向她的时候,眼神里分明已经确定了答案。
却似乎只有她承认了,他才好继续这个话题。他好像才会认为,自己的留下有一点意义。
林昕言读出他眼里的这股情绪。
他的话,却也戳中林昕言今晚上最难过最伤心的那个部分。
刚才在大街上溜达来溜达去,除了更饿更累,难过却是越积越多,似乎永远没有出口。
那股情绪像在心里的迷宫里迷路了,到处乱窜,却没有一处可以让它出去。
最后它只能找个地方安静下来,再渐渐四处蔓延开,最后扎根在心口狠狠地爆发一次,接着再继续堵在心口。
重复反复。
排解不出。
可是,现在的她却不想再用刚才想到的,那种成年人专属的喝酒消愁的方式去解决心中的苦闷了。
现在有人留下来听她“抱怨”。
这就是倾诉和朋友的力量吗?
“其实我不会真的去喝的。”林昕言手指在大腿墨蓝色的牛仔裤布料上不停划圈圈,低着头坦白道。
她不知所措地解释。
她也不知道对方究竟能不能明白她的意思、能够完全地理解她:“就是人在情绪最低落的时候……只是需要有个其他的事甚至其他的痛苦,来稍微转移一下注意力,稍微分散一下。
“我刚才看到酒,就想到电视剧里还有家里大人好像都是喝酒消愁的。
“我就想这玩意这么管用?
“然后我就去想了一下如果我也喝了,我会怎么样?我真的能够消愁吗?那后果又是什么呢?我妈知道会打死我吗?喝完之后会正好遇到教导主任或者班主任吗?
“不喝的话,我又是会怎么呢?我今天晚上要彻底难过死吗?我今天晚上的情绪会好起来吗?还是说一直就这样。
“但是我还是不会喝的……”她最后下定结论,“我就是想了一下而已。反正高考结束前我都不会喝酒的。我的理智一直很在线,我知道现在什么事是能做的,是什么事绝对不能做的。”
什么又是稍微可以做的。
比如偷偷上网看几部杨冰夏觉得浪费时间,英语老师却很推荐的英语电影。
她想保持一个良好的状态。
永远不想因任何苦闷烦闷的事而选择沉迷酒精堕落。靠酒精借酒消愁。
因为借酒消愁愁更愁。古人的智慧早就告诉过她。
即使她现在心口憋闷,没人能跟她谈谈心、为她排忧解难,也没有特别要好的朋友。
她不太会交朋友。也是她比较发愁的一个地方。
但是对“酒”这个事,林昕言却很有自己的坚持,就跟她不随便交朋友,只爱交真心朋友的坚持差不多。
她不想成为一个在她们小区里经常半夜喝醉酒然后闹事的大叔一样的人。
警察都去了好几趟解决这个事。
可能也是因为她现在年纪尚小。还不能太懂大叔的忧愁。
但无论如何,她看过一本书,书上说有了不好的情绪,就去多想想好的事,这样不好的情绪就跟蜘蛛网一样风一吹就乱了。
她不想成为一个遇到烦心或者解决不了的事只会喝酒的人。
她刚才看着酒瓶子,其实最主要的还是想到了林方。从前林方工作压力大,一喝酒后回来后就六亲不认,谁都不认识了。
杨冰夏追在他后面骂。他睡觉了,杨冰夏还在骂。他一边睡一会儿又突然清醒,扯着嗓子跟杨冰夏吵架。
那都是很不好的回忆。
如果林方不爱喝酒,而是选择别的方式排解工作上的压力,他跟杨冰夏会不会不会分开?
他们现在会不会还好好的?
她在家虽然不受待见,却是应该比现在好过的多。
现在,因为他们离婚,杨冰夏生活更加不如意,看待不顺眼的事就会更加烦躁的多。
她就是那个不顺眼的“东西”。
林昕言当时在心中默默一悲叹。
总之她不会喝酒的。最起码在高考之前。大人的世界还是等高考结束后再体验吧。现在最好保持极度清醒。精神身体双清醒的状态。最好的状态。
她也不想有任何事情打扰她到高考,包括自发而出的心情不好,包括家人的不公平对待或者说是对她的不在意,也包括回忆这段林方喝酒的往事。
她都不敢深层去想象如果林方本身就不太爱喝酒,那她们家从之前到现在甚至未来究竟会有什么不同。
会不会不会吵那么多的架?
会不会不会离婚?
他们幸福的话,她不敢想。
他们更不幸福的话,也不太敢想。
因为,林昕言只会觉得自己很可怜罢了。
池隽看着她,沉默。
一直没回应。
他应该会相信吧。
她要没有这份理智,也没法学习这么好吧。
“就是这样,你能明白我的意思吗?”她忍不住问。求反馈。
她好奇地盯着他。
池隽面前的那一盒牛奶全都喝完了。就在她刚才说话的时候。
他咽了咽嗓子,好像口还是干,却没有立即想开可乐罐的意思。
他转过头,目光落于他面前牛奶空盒,点了点头说:“能吧。”
林昕言宽慰极了。
她问道:“那你又是因为什么不高兴,只能喝牛奶疏泄压力啊?”
他笑了声,说:“我准备喝完牛奶就回家躺着睡一觉,通过睡眠疏解压力。”
他好像不是开玩笑的。
林昕言看看他的牛奶盒子。
林昕言咽了咽口水,好像自己的一腔帮助他人的热情落空了,她点点头:“你这个方法确实不错。我怎么没想到……”
池隽想了一下,宽慰道:“可能你家里的情况跟我还是不太一样。我回家睡觉没有压力和负担。但是你,好像有。”
他说的一点没错。
林昕言不得不长叹气一声。
她撑着脑袋,看玻璃外的霓虹灯闪烁:“没想到你现在居然是最了解我情况的人。
“我都没有人说的。”
她举起雪碧说:“我真想跟你干一杯!”
池隽呵呵笑了声,还没开口,就瞧着她咕咚咕咚喝雪碧,他问:“所以又是为什么呢?还是区别对待你和林念?”
林昕言手握着雪碧罐,刺啦一声。
她的眼神逐渐迷茫,坦然道:“其实我刚才还给我外婆打了一通电话过去。我问她,我究竟是不是我爸妈亲生的。你猜怎么着?”
池隽好奇:“怎么?”
“我外婆没否认。”她认真说。
“……”
通过她的面色和眼神,池隽甚至都能想象到她刚才是不是在大街上哭来着,那股脸上挂了两条泪痕的模样。
想来,她声音确实有点哑。
有点像女生哭过之后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