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州北部,羊腾山脚下。
晨间还明朗的阳光,午后便消散不见了。天幕一片阴沉,笼罩在群山之上,压抑而沉闷。不过九月,北风连连,枯枝残叶擦着泥地而去。萧瑟之中,一间静静立于山下的屋舍亮起了烛火。
“圆满客栈?”一道惊声响起,生生打断队伍前进的脚步。
“荒山野岭的竟有间客栈?”姜鼠子惊讶不已地高呼。
李虎也随之停下,调转马头,立于这客栈门前,细细打量起来。
客栈的外围建了围墙,只得以透过两扇大敞的院门,瞧见前院内灯火通明,却静谧非常。
喻扬骑着驴,来到客栈前。
“你们想要落脚此地?”
姜鼠子一脸为难:“司州地形复杂,虽然已经下山,找到村子容易,但眼下……恐怕变天呢……”
言罢,他小心抬眼瞧了瞧李虎。
李虎性格耿直,说一不二,作为领头人,兄弟们往往听从他的决定。
“鼠子,你进去问问。”
姜鼠子应了声,利落地下马跑进门。
不多时,他又跑出来。
“虎哥,打听清楚了,这个客栈是一对夫妇建的,在下羊县官府处过了文书的。在此地落脚的都是往来商队。”
“既如此,那今夜便在此落脚吧!”李虎令下,其余兄弟便也翻身下马,牵着马儿进入院中。
喻扬并无意见,但她调转驴头,来到那驾华盖马车边:“祁公子可要一同入住?”
帘子微动,一只修长白皙的手挑起一角帘子,露出半张苍白的脸,他微微颔首:“皆可。”
喻扬将驴绳交由店中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却不立即进门,而是慢了几步。
身后的木燿搀扶着祁归下车,不过刚进客栈,便听商队十几位弟兄在堂中吵闹。
“我看三间房便可,不过短暂歇脚,好过山林露宿。”
“千难险阻才得见一间客栈,还不让兄弟们好好休息一番?五六人一间房太过拥挤!”
“我认为不错!休息好了才好上路!”
“这一路盘缠不多,此去还需花费不少银钱,能省则省。”
……
“厢房还有多少?”木澜出声问道。
掌柜笑着应道:“还有八间。”
“那便都要了吧。”
吵闹声骤停,李虎一行人的目光无声落在祁家主仆几人身上,连同喻扬也不禁看去。
祁归一手搭在木燿小臂,静静立于人群之后,那身耀眼的白在昏暗的烛火中隐隐发亮。
“我家公子喜静,麻烦安排间安静的,我与木燿严丛林安一间便可。喻姑娘是女子,单独一间,剩下几间李虎兄弟你们自己安排吧。”木澜微微笑着,从怀里开始向外掏钱。
李虎愣了愣神,看着柜台上的银钱越堆越多,他才猛然回神,一把摁住木澜的手:“木澜兄弟,祁公子!万万不可!我们自己付便可。”
“李虎兄弟客气了,区区小事,弟兄们好好歇息才是正事。掌柜的,再送些酒菜到房中来!”
木澜付了钱,便与木燿一同搀扶着祁归,在小二带领下上了楼梯。
而严丛林安两人已经将他们一行随身的行囊也送上了楼。
“喻姑娘……”
“罢了,祁公子如此好心,咱们也不好拂了他的意。”
见喻扬如此说,李虎便也坦然接受了祁归的好意,转头招呼着其他人将东西都搬运上楼。
祁归的厢房在走廊尽头,确实僻静。两扇雕花窗大开,连绵起伏的远山被昏暗的天色笼罩,阴云密布,见不着一丝光亮。
“要落雨了。”祁归静静立于窗前,闷声嘟囔。
“公子,当心着凉。”严丛送入一盆烧得通红的银丝炭,见此景,忧虑地提醒他。
祁归由着他关上窗扇,踱步回桌前,微微一笑:“无事,不必担心我。”
不多时,掌柜的敲响了门,送进来饭菜。与此同时送进来的,还有一碗苦得掉泪花的药汤。
“公子,药先温着,您先用饭……”木澜的话尚未说完,便被祁归打断。
“直接端来吧,这些你与木燿分了,不想吃。”
祁归神情恹恹,接过木澜手中的碗,仰头便将药一口饮尽。
木澜欲言又止,最终还是无能为力地叹了口气。
“公子整日不进食,身子可怎么受得了?”
祁归回到榻边,拥被而坐。
不过九月,山间的温度凉,但还算舒爽,可祁归却觉得阵阵寒凉。出行在外,携带的炭有限,不似在府中可以任意用,而客栈的被褥单薄冷硬,丝毫无法缓解祁归的冷。
“这么多年不都过来了?无事,你端下去吧。”
雕花窗外传来一道细碎的踏瓦声,木澜端着饭菜向外走的身影骤然一顿。他脚步调转方向,无声将托盘搁置归桌,一转身便隐身于窗边的阴暗中。
烛火明明灭灭,将祁归半张脸拢于黑暗之中,他漫不经心地掀起眼帘,冰冷的杀意汇聚……
窗扇大开,一道黑影闪身而入,木澜不知从何处变出一把匕首,直直冲着黑影刺去。却不料那黑影身手迅捷,挡下了木澜的匕首。
“是我!”
声音惊起,木澜身形一顿,迅速撤回了手。
“喻扬姑娘?”
烛火亮起,喻扬迫不及待地冲到桌前。
“这饭菜你们吃了?”
“尚未,怎么了……”
“未吃便好,我发现他们往饭菜中加了蒙汗药,这客栈许是宰路羊的!”
宰路羊是道上的黑话,便是将过往的旅客商队当做肥美的羔羊,宰了他们掠夺钱财倒卖人口牲畜,以此敛财。
木澜眼眸一转,悄然与静坐榻边的祁归对视上。
“我悄悄去其他厢房看了,都吃完饭晕过去了。”
“我记得此地归属下羊县管辖,距离不过二十里,若能快马加鞭前往下羊寻求县令相助,想必脚程是来得及的!喻姑娘,可否麻烦你照顾好我家公子!”
“你想去下羊县?”
“不,我留下!你带着公子去下羊县衙!”
“你肯相信我?”喻扬不禁有几分感动。虽然先前她曾救下他们主仆几人的性命,可如今危难之际,木澜愿意独自留下面对贼人,而将他的主子交给她……
夜雨瓢泼,泥泞小道上快马疾驰而过。
“咚,咚,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