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羊县县衙的门被敲响,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者打开一道小缝。
手中昏黄的灯光映着他满脸沟壑,只见他双眉一横,浊目瞪圆,喝道:“哪来的混小子,县衙的门是你们可以乱敲的?快走快走!敢打搅县老爷,小心你们的皮!”
老者挥着手赶人,却见一只纤细的手抵上门板:“我是赴京参加武考的选人,在羊腾山下的客栈遇见匪徒,同行之人被困,请求县令大人相救!”
喻扬自怀中掏出解状,老者支着灯笼,凑上前细细查看,只见他眉头一挑,
眼珠滴溜溜地转,随后才道:“二位稍等!”
县衙门再次关闭,喻扬收好解状,不禁打了个寒颤。
山间夜雨冷得她手脚冰寒。她侧头看去,只见祁归依旧白狐裘裹身,不露一丝缝隙。
就是不知他这一件狐裘是否真暖和呢?穿在身上又是什么感觉?
身侧之人抱着双臂,在寒凉的雨夜中不断踱步。檐下这一块淋不着雨的地方都留给自己了,她却还站在雨中。祁归不禁垂眸,眸光暗淡。
方才她出示解状,他趁着昏暗的烛火瞥了一眼,上头两个大而方的红印。虽未看清印上刻字,但他也知道,那两道大而方的印是选人籍贯所在州和县官府的官印。
与科举不同,此番武考选人并未先上报吏部,而是选人自行前往县衙报名,由县衙统一上报,由州府官员代为审核选人信息。身世清白者则可由州府颁发解状,届时凭解状前往吏部参考。
喻扬的身份并无问题,而过所也记录着她的行踪,若她在此地遇难,恐怕这下羊县令会急得顶上生火……
祁归正想着,便听门后传来几道匆匆忙忙的脚步。
大门打开,一个身着绿色官袍的人在衙役簇拥下走了出来。
“县令大人!”喻扬老老实实地行了礼。
“你……是十月武考的选人?”田臻歪着头,将喻扬上下看了几个来回,拧眉瞠目。
一个清瘦女子要去参加武考……破天荒的笑话!再看看旁边弱不禁风的小白脸……更不可能了!
未等喻扬说话,田臻伸手:“解状过所,给本官看看!”
喻扬老实地上交。
“县令大人!与我同行之人有危险,能否尽快前往……”
“大胆!县令大人行事,何须你置喙!”老者怒喝。
田臻白眼翻上天,随手将折叠着的解状挥扬开。
“施州远安县河福村……”
文书上的内容均无错漏。
田臻合上解状,神色愈加古怪:“你呢,是何人?过所可有?”
“行囊均在客栈,县令再不去恐怕都被贼人搜罗去了。”祁归低垂着头,瞧不见他那双漆黑眸子里的情绪。
田臻轻咳一声,向身侧使了使眼神:“既如此,那便和本官前去看看!在我下羊治下竟有如此大胆的贼人!”
阴云密布,雨声不断。
羊腾山下的圆满客栈异常冷清。
客栈内毫无生息,空无一物。
“不是说你们在此落脚,遇见贼匪?这般冷清,何来贼匪?”田臻阴沉着脸,怒问道。
“这……怎么回事?”喻扬将客栈上下翻转了一遍,都不似有人住过的痕迹。
商队加之祁归的仆人足有二十人,行囊马匹更是比人都多,他们是如何在短暂的时间内将其全部转移的?
“大胆刁民敢冒充选人,虚假报案,来人,给本官带回衙门!”
“大人,我们没有谎报!他们一定是将人藏了起来......”
“来人,带下去!”田臻大袖一挥,衙役们便围上前来,将喻扬反手钳住。
喻扬反抗之际,竟有衙役持刀,用刀柄敲打在她肩头。喻扬吃疼,瞬间脱了力。
“这个没有身份户籍的,保不齐是什么贼寇,一并给本官拿下!”
田臻令下,另几个衙役正欲上前捉拿祁归,却见他撩开白狐裘,自怀中取出一件物件。
“吾有圣旨在身,谁敢擅动!”
“圣旨?呵,圣旨都出来了......什么?圣旨?”田臻神情百变,眼神随之飘忽起来,那些个作威作福的衙役见此也不敢擅动,喻扬趁机挣脱开,泥鳅似得溜回祁归身侧。
“圣旨?真的假的?”喻扬睁大眼,已然忘了疼,低头向祁归手中的物件凑去。
“你你你......你可知伪造圣旨,可是杀头大罪!”
“依我《天昭律令》第三则七十条,伪造圣旨者三族斩首、五族流放、九族充役。不知田大人有几个脑袋,敢说这圣旨是伪造的?”
火把上的火焰在秋风中猛烈摇曳,灼目的光映在他眼底,却如同冬日的冰棱般,径直刺入田臻体内。他身形一颤,竟站不稳脚,被身侧的老者搀扶一把后,才颤颤巍巍回头。
老者一眼即明,问道:“不知阁下是......”
“吾报过姓名,祁归。”
田臻脸色青黑,拉着老者耳语长久,再回头时,喻扬却见他满头大汗。
“下官眼拙,竟不知是......”
“不论是谁,田大人都该认真办案不是?”
“是是是!这是必然!”田臻擦着额头的汗,讪笑着回头,连忙招呼身后的衙役散开搜查。
喻扬见田臻态度转变之快,不禁错愕,她歪着身子,向祁归靠近几分,用仅有他们二人能听见的声音问道:“这真是圣旨?”
祁归淡定地将圣旨收入怀中,侧头看她:“在下族谱单薄,不敢开此玩笑。”
“大人,此处有密道!”一个衙役在后院柴火堆下翻出一道上了锁的密道暗门。
“果然有密道!人定就藏在其中,快把这门给本官砸了!”
喻扬听闻那处的动静,正欲上前帮忙,却被身侧之人摁住手腕。
“祁公子?”
“喻姑娘莫急,静观。”
衙役一股脑冲进密室,很快便押着数十贼人而出。
“大人,人和东西都在密室之中。”
田臻喜出望外,立即招呼人前往密室。
蒙汗药的药劲还未过,其余人尚在昏迷,老者眼珠一转,又想到了个办法:“大人,既然贼人已经抓获,此贼窝也该封锁,不如让他们今夜暂住县衙,老奴稍后便去请位大夫为他们看诊。”
“祁......祁公子以为如何?”
祁归半分眼神也未分给田臻,而是望向被两个衙役抬出密室的木澜。
被忽略的田臻感到十分尴尬,正不知该如何给自己找个台阶下,却见喻扬一双大眼圆溜溜地转、笑着看自己。
“姑娘以为.......”
“县令大人安排甚好!”
田臻霎时间哈哈大笑着,立即让老者前去安排。
客栈被贴了封条,喻扬与祁归一行人加之贼匪几十号人,朝着县衙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