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槽里的东西为何比朕吃的还好——宁楚宣什么意思啊?”
赵明跟她在身后,脸皱成苦瓜,反复嗫嚅着“臣愚钝”、“陛下恕罪”。
复行半里地,二人终于来到辕门前。
恰逢官道上黄尘滚滚,一队辎车正辘辘驶来。
月织望着那队车马,扭头问赵明:“这是在干什么?”
“回陛下,是在押送军粮。”
“军粮?”月织面色微妙。
“是由开封所运,先经漕路至洛阳渡口,再由辎车转至行营,三日一趟,每趟约一千余石。“赵明以为皇帝是在过问军需,详细地回答。
“不管从哪来的。”月织一指那队粮车,“立刻给朕拦下来。”
“……?”赵明愣住。
“朕说拦下来。”月织咬牙切齿,“朕要亲自查验,宁楚宣是不是故意把全军上下最差的猪食,都挑出来端给朕吃了!”
赵明这才明白过来,欲哭无泪,只得苦着脸朝那前车的车夫招手:“停一停。”
车夫一拽住牛鼻环,那牛“哞”地叫了一声,止住前蹄。
前车骤停,后头来不及收势,只听挽马受惊长嘶,青牛乱踢乱踏,连带着两侧押车的兵卒也躲闪不及。一时间咒骂声与牲畜的鸣叫声交汇,人仰马翻。
“赵明!你吃了熊心豹子胆,敢截拦军粮?”
伴随着一声杀气腾腾的厉喝,押车的将领自车队后方打马疾出。她满面怒容,腰间长剑已然半寸出鞘。
赵明板着脸道:“岑亭山,圣驾在此,还不下马参拜。”
那将领定睛一看,赶忙勒缰,仓皇跳下马背,快步行至月织前,单膝跪地,朗声道:“臣,银鳞卫右厢游奕使岑亭山,叩见陛下!”
月织打量着她。浓眉大眼,肌色黝黑,看着比宁楚宣年长些许,比赵明则年轻不少。
“七年不见圣颜,臣……臣无一日不思念陛下!”岑亭山百感交集,“前几日听闻逆贼乱宫,臣心急如焚。如今亲见陛下龙体无虞,天颜焕发,臣真是高兴……高兴得不知说什么好了!”
“爱卿免礼。”月织心念一动,摆出一副唏嘘怀旧的模样,“是啊,白云苍狗,光阴荏苒,这一晃眼,竟已是七年。”
说罢便拿余光去瞟岑亭山,期盼这人能吐露些七年前的事。
岑亭山感动得无以复加,连连拱手道:“臣本一介白身,受陛下提拔之恩,无以为报,唯有粉身碎骨,结草衔环!”
这话说得冠冕堂皇,月织却听得心急:光表忠心有何用?你倒是说说,朕当年是如何提拔的你?又为何要提拔你啊?
眼见她又要开始一番慷慨激昂的场面话,月织忙咳嗽一声,接过话茬:“多年未见,朕瞧着你倒是变化颇大……嗯,上次见面,是所为何事来着?”
“陛下日理万机,记不得这些细枝末节,臣却没齿难忘。”岑亭山眼眶红了,哽咽道,“那是历兴三十年深秋,在虔城行营。大军南下破梅关前夜,陛下亲手为臣斟酒践行。”
月织愈发深沉,背手望天,长叹一声:“将军忠勇,朕铭记至今啊。”心里则早已喜笑颜开。
好啊好啊,朕在银鳞卫里竟有自己的党羽,呸,是忠臣。看来朕也是个会笼络人心的明君嘛。
至于历兴,那是母皇的年号。掐指一算,历兴三十年时她不过十八。
好端端一个公主,怎么会千里迢迢跑到江南道的虔城去?
不过,这事眼下且不必深究。
重要的是——
“岑爱卿,你这粮车里可有单笼金乳酥?”月织饿了一夜又两个时辰的肚子”咕咕”地响了一声。
岑亭山:”……”
“可有贵妃红,玉露团,见风消?若水晶龙凤糕没有的话,金银夹花平截也凑合。”
岑亭山张了张嘴,没敢出声,与赵明交换了一个震撼的眼神。
“通花软牛肠,缠花云梦肉,和遍地锦装鳖各来一份。还要二十四气馄饨,二十四样馅儿一样不能少。“月织咽了口口水,意犹未尽,“喝的话,就要冰镇三勒浆和长生粥……嗯,暂且就这些吧,都要新鲜做的。”
迎着月织期待的目光,岑亭山哆嗦着开口了:“回陛下……臣这辎重车里,糙米、粟麦、黑豆俱是陈年存粮,新鲜的便只有……只有马草……”
“怎会如此?”月织的眸光迅速黯淡下去。
她不甘心地揪住岑亭山的腰甲:“岑爱卿,你不是运粮的么?怎的连些像样的吃食都没有?”
“陛下明鉴,这营中将士的口粮均有额定,臣不敢夹带私食……”岑亭山不敢用力挣脱,一时进退维谷,额角冒汗。
两人纠缠之际,月织忽觉后颈窜上凉意。
便听赵明与岑亭山齐声:“参见大都督!”
随即,宁楚宣寒冽的嗓音自她身后传来:“臣倒不知,陛下与岑将军的交情,竟已深厚至此。”
月织赶忙松开岑亭山,连退三步,一手抚胸,张口欲辩:“朕不是,朕没有,朕只是……”
末了,她眼前一黑,晕了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