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等。“月织再度拦下胡御医,嬉皮笑脸地转向宁楚宣:“方才那条是你挨骂,你不肯说。可这条又不是你丢脸,你总该说了吧?朕到底忘了什么事啊?”
宁楚宣抬眼,凉飕飕地看了她半晌,才懒懒启唇:“陛下亲口应允,要擢臣为侍中,执掌门下省。旨意下发时臣却发现,陛下点的是另一人。”
“还有这种事?”月织面上的笑容僵住了。
朕怎么听起来像个言而无信、始乱终弃的昏君呢?
门下侍中这种宰相级别的关,也能乱点的吗?
“大都督,这……这绝不是朕故意戏耍你!朕只是病糊涂,记不得事了。”见宁楚宣的手在刀柄上敲来敲去,月织忙不迭地撇清罪责,“全是因这些庸医没把朕的病治好,才叫大都督没当上宰相!”
胡御医连声叫屈:“大都督明鉴!陛下这病症,古来罕见,缠绵难解。老臣等已然遍查医典,勉力调治,绝不敢蓄意延误。”
“旧事,不必再提了。”半晌,宁楚宣漠然开口,“胡御医在营中住下便是,好随时照料陛下,也免得再回宫,往返周折。”
“下官遵命。”胡御医躬身应下,又转向宁楚宣,殷殷叮嘱,“陛下这身子亏空已久,须得好生养护。尤要紧的是一日三餐,吃食上切不可有亏。”
宁楚宣点头示意他退下。
胡御医这才收拾药箱,行礼退出大帐。
月织冲宁楚宣扬了扬下巴,轻哼出声:“宁大都督可听清了?御医方才说朕的身子得好生调养,受不得军中这等糟糠。”
“臣听清了。”宁楚宣面无表情,“是臣思虑不周。”
“知道疏漏,还不去办?”她见宁楚宣当真低头服软,大喜过望,“以后,朕每日的膳食茶点,都要尚食局按天子的规制做好了送来。若少一个菜色,朕就拿你是问!”
宁楚宣迎上她颐指气使的目光,拱手道:“臣遵旨。”
小半个时辰后,赵明前来禀告:“午膳已备齐。”
月织闻言,精神大振,扶着宁楚宣的手臂起身,雀跃地掀开隔帘。
帅案上,层叠错落地摆满了碟碗盘盅,热气从盖缝里丝丝缕缕地上冒。
月织咽了咽口水,满心以为是尚食局加急赶制的烧尾盛宴,伸手便掀开一个盖子——
一盘素面。
月织面上的笑意僵住了。再掀开一碟——
两个蒸饼。
月织心想,主食粗陋些也罢,菜色精细便好。她又掀开一个盖子——
白水煮葵菜。
……
满案揭开,最体面的两样,是一盆蒸牛肉和一碗鸡汤。
月织缓缓扭头,望向宁楚宣,眼中满是被辜负的悲忿:“朕的御宴呢?”
宁楚宣径自在她对侧坐下,眼皮也未抬一下:“回陛下,宫中御膳流程繁琐,自尚食局备料、烹制,到验毒、装食盒、快马送出城,少说两三个时辰。”
她执箸夹起一片牛肉,慢条斯理地塞进嘴里:“这些都是军中厨子刚做的,陛下且先垫垫肚子。”
月织对宁楚宣怒目而视,正襟危坐。
宁楚宣恍若未觉,一筷接一勺地往嘴里送。
眼见那盆牛肉和那碗鸡汤都见了底,月织才意识到,眼前人当真毫无要赔礼请罪的意思。
空荡荡的肚子“咕噜”地响了一声。她终于恨恨地抓起一块春饼,将剩余的牛肉尽数包了进去,塞进嘴里。又从宁楚宣箸下夺过鸡腿,大快朵颐起来。
***
午后,风吹乌云至,遮蔽了日光。
先是一阵阴风将帅旗吹得猎猎作响,随后雨珠便噼里啪啦落在帐顶,声惊如擂鼓。
起初月织并不在意,只是抱怨响动太大,扰了她的午觉。
两个时辰过去,月织未能入睡,雨也未停。
她扒着帐帘的缝隙往外望,雨脚连成白茫茫的水帘,将远处的营帐尽数吞没。望眼欲穿,连尚食局内侍的影子都没见着,反倒叫自己溅了一脸水。
“宁楚宣,“月织有气无力地叫道,“这都什么时辰了?朕的御宴何在?”
帐内昏暗,宁楚宣正就着烛光看那卷未看完的军报,闻言头也未抬:“回陛下,方才宫里递了信来。城中积水,道路阻塞,送膳的车淤在路上,恐怕今日是等不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