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至第二日傍晚,雨仍未停,云层中雷声不绝。
月织已一连吃了五顿清粥小菜。
她满心窝火,但宁楚宣不到卯时便冒雨离去,此刻仍未归来,让她连个撒气的人都寻不到。
好在吃食上虽短了,住处却没亏待。昨日她大闹一场后,宁楚宣便命人把内帐重新收拾停当,榻上铺了蜀锦,覆了丝衾。现下躺着消磨时光,倒还算舒适。
酉时三刻,总算来了个供她出气的人——是那胡御医。
他端着一碗看着就直冒苦气的汤药掀帘进来,口称:“臣胡青镝,拜见陛下。”
月织摆起脸色:“不喝。”
胡青镝捧着药,弯腰劝道:“陛下,这药可停不得。您现下不喝,夜里又该睡不安稳了。”
“谁说的?“月织眼皮微抬,“朕昨晚睡得挺好。”
“陛下……”
“前晚也睡得挺好。”月织拉着脸补充道。
胡青镝噎了一下,捧着药碗又絮絮叨叨劝了几句,什么“病去如抽丝”,什么“龙体为重”。月织只把头扭向帐壁,拿后脑勺对着他,一概不应。
胡青镝见实在劝不动,长吁一口气,正欲退出去,便听外头传来杂沓的人声与靴声。
帐门处的毡帘被猛地掀开,强风卷入,吹熄了内帐的连枝灯。
宁楚宣清冷的嗓音伴着呼啸的风雨传了进来:“水势不对,比晌午又涨了三尺。”
外间一下子涌入不少人,甲片摩擦与战靴踏地的声响乱作一团。
胡青镝端着药碗,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僵在原处。
月织却猛地自榻上翻起。
有情况!可千万别让这老头搅合了。
她一把扯住胡御医的衣袖,将他往帘帷后拽了拽,竖起食指抵在唇边:“嘘,嘘!”
随后,月织便轻手轻脚地凑到隔帘前,挑开一道两指宽的缝隙,向外偷瞄。
昏黄的灯火下,沙盘前围了七八名戴盔披甲的武将,个个皆如落汤鸡,水珠自盔缨、鞘尖、裙甲不停往下滴。
宁楚宣在主位大马金刀地落座,卸了兜鍪,将油衣解下扔给亲兵:“岑游奕使,讲。”
岑亭山踏前一步,拱手朗声说道:“大都督,斥候回报,洛水上游已然暴涨成势,明日必有洪峰冲下。行营地势低洼,正当水淹,卑职请您即刻下令拔营!”
月织扒在帘后,用轻若蚊蝇的气声问胡御医:“你可知道,游奕使是干什么的?”
胡青镝附耳道:“回陛下,专司撒放斥候,探刺敌情。”
“岑游奕说得轻巧,即刻拔营,往哪拔?”岑亭山话音未落,一个身形魁梧、满脸络腮胡的壮汉便越众而出。
他面面细数:
“南边洛水正涨着,硬渡过去,全军喂鱼,那是自寻死路。”
“往北十里到邙山,恰有太祖陵寝禁界。在皇陵边上驻军,轻则挨参,重则抄家灭族。”
“西边那片高地,屯着洛阳军的主力。咱上万人马凑过去,就算是躲水来的,他们也不可能放行。”
“往东顺着官道下去全是村子。一万人驻进去,良田都踩烂,把老百姓得罪光了,御史闻着味就来弹劾我等。”
“四下里都是死路,这就是兵家说的绝地。依俺看,不如就地垒堤囤沙,先过了今夜再说。”他说完,抱着膀子往后一靠,便等着宁楚宣发话。
月织用手肘杵了杵胡青镝:“这大老粗是谁?说话不甚雅观。”
胡青镝苦思冥想一会:“是都知兵马使,职同副帅。似是姓李,又或是姓张来着……臣年纪大,有些记不清了。”
“就地固守,断无生路,连夜拔营才是上策。”外边,是赵明接了腔,“依卑职愚见,可遣一快马,先将水情禀与洛阳军主将。咱们往西迁,与洛阳军连营而驻,未尝不可。”
胡青镝没等月织发问,便殷勤地凑到她耳边:“陛下,那位是都虞候赵明,主职纠察军纪,缉拿犯禁,巡查宿卫。”
“副职是伙同宁楚宣克扣朕的膳食。”月织阴恻恻地隔帘盯着那赵明。
胡青镝讪然闭嘴。
络腮胡两眼一瞪:“这鬼天气,乌漆麻黑,没星没月,火把还点不起来。上万人摸黑赶路,稍有意外就得炸营。洪水还没冲到,自己先踩死一片!”
“倘若真炸了营,赵某自当提头来见!”赵明梗着脖子不服气。
“大都督,太仆寺的御马圈离咱们不到两里。他们要淹也比咱们先淹,连太仆寺的官都没来迁马,咱们慌什么?”又有一人出言附和那络腮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