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仆寺那些人,不是出自王府,便是相门。马全死光了,他们至多罚俸几个月。”岑亭山嗤笑一声,“你是要把一万将士的身家性命,托付给那帮尸位素餐的官?”
月织饶有兴致地戳胡青镝,问道:“这岑游奕使可是出自寒门?”
“这……老臣便不知了。”胡御医陪笑道,“但岑确非大姓,想来出身寻常。”
“莫吵了。”
外帐正争执不休,宁楚宣一抬手,将佩刀按在帅案上。
四下顷刻噤声。
“水火无情,不容侥幸。”她眼风凌厉,环视四周,“全军连夜拔营,往高处撤。”
前帐内众人皆应声:“是!”
唯有那络腮胡还小声嘟囔一句:“大都督,您三思啊……”
宁楚宣并未搭理他,径直转向岑亭山:“即刻分遣斥候,四面探路,不可惊动洛阳军。戌时前,务必回报。”
岑亭山应声:“诺”。转身迈入雨中。
“赵明,沿营中主道支棚生火,多派人手各处守着,大军尽撤前不得熄灭。”
“各部兵马使,回营分发蓑衣、火把、松油,清点辎重。”
众人再次齐声应是,领命而去。
帅案前,一时只剩宁楚宣和那络腮胡都知兵马使。
见旁人退下,他按捺不住,激愤怒骂:“大都督,当初就不该听兵部那帮贱人的狗屁军令,非要让咱们驻在洛水边上!什么水草宜人好喂马,这他祖宗的低洼扎营,乃兵家大忌!”
那络腮胡骂骂咧咧,嘴里不干不净,月织听得直发笑。她嫌弃地看那胡青镝:“这般有趣的人物,你竟然认不得?银鳞卫里的官,你到底认得多少?”
“陛下这几日怕是旧疾发作,忘了些事。”胡青镝窘迫地擦了擦汗,“老臣早年在银鳞卫中当军医,和羲元年时,幸得陛下赏识,入宫做了御医。这之后再提拔的将军们,老臣多未打过交道。”
“那你从前,是专门给宁楚宣治病的?”
“回陛下,老臣……原是在营中做畜医的,专治随军的牛羊猪马。”
月织瞪圆了眼。
这老匹夫方才说什么?畜医?!
“你、你一个治牲口的,”月织颤手指向胡青镝,“来给朕治头疾?”
怪不得这病拖了三四年!
让个畜医来治,没给治死,都得感谢阿娘在天之灵保佑。
“这、这……老臣家学渊远,治人也是……”胡青镝正欲辩解,帐外忽传急报。
“报——!”
满身泥水的斥候冲进帐内,吼道:“太仆寺的马受惊破栅!约莫有四五百匹,正往行营狂奔来!”
那络腮胡当即抽出半截刀:“这他祖宗的是活见鬼了!那帮文官养的呆头马,也能翻天?”
“住口罢!”宁楚宣喝断他,“拔营诸事,现下由你统领。先派轻骑营点出上过战场的老马,从两侧逼引,把受惊马群赶到洛水滩上去。军中其余挽马与战马,通通蒙上眼。”
“诺。”络腮胡抱拳领命。
宁楚宣抓起案上的兜鍪,三两步掀开后帐的垂帘。
月织正结巴地问那胡御医:“这……军营的围挡能……能拦得住四五百匹发疯的马吗?”
“拦不住的,陛下!”胡青镝脸都白了,“受惊的马一旦成群,不跑到力竭绝不会停,什么都拦不住。若真叫它们冲进行营,营中将士必然死伤无数啊。”
“臣先带陛下离营避险。胡御医不必惊慌,骑兵营自会处置惊马。”话音未落,宁楚宣已然钳着月织的手腕,将她拖拽出帐。
帐外大雨如注,不过须臾,月织就已浑身湿透。
一队亲兵牵马簇拥上前。
宁楚宣迅速将月织托上马背,自己亦翻身跃上,从后紧搂在她的腰处,扬声喝令:“随我护驾,往北走!”
惊雷在低空炸响,掩盖了隆隆逼近的地动山摇之声。
天色已然黑透。
宁楚宣狠勒缰绳,战马仰颈长嘶,铁蹄踢翻满地泥浆,载着二人向北,冲进茫茫雨幕。